這個距離，這個聲音太清晰了，那就是瓷器和木頭碰撞的聲音，她沒有任何藉口可以掩飾。
謝雲深的目光從馬車移回沈知味的臉上，他看著她僵硬的後背。
兩人都沒有說話。
沈知味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她不敢回頭，也不敢看謝雲深的眼睛，她甚至能感覺到背後的馬車裡，衛北辰也一定感覺到了外面的動靜。
暴露了。
她腦子裡只有這三個字在瘋狂迴蕩。
謝雲深看著沈知味，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自己現在只要上前一步，掀開那道車簾，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但他沒有動，他等待著沈知味的反應。
沈知味咽了一口唾沫，她必須說點什麼，她緩緩轉過身，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
她剛吐出一個字。
一陣狂風突然平地捲起，吹得地上的黃土漫天飛揚，馬車的車簾被風猛地掀開了一角。
只是一角，極快的一瞬，謝雲深的瞳孔猛地收縮。
沈知味背對著馬車，沒有察覺到車簾的異樣，她還在絞盡腦汁地編造藉口。
「我車裡……放了幾隻瓷碗……剛才可能沒放穩……」
她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聲音虛得連她自己都不信。
謝雲深看著她，突然覺得有些荒謬，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原來如此，路途顛簸，沈尚書還是把易碎之物收好為妥。」
沈知味愣住了。
她準備了一大堆說辭，甚至做好了被謝雲深當場揭穿的準備，可她怎麼也沒想到，謝雲深竟然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
「啊……是，是啊。」
沈知味趕緊順坡下驢。
「我這就去收拾。」
謝雲深拱了拱手。
「下官告退。」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走得極快。
沈知味看著謝雲深的背影。
就這麼混過去了？謝雲深這麼好騙？
但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她鑽進車廂，衛北辰姿勢都沒變過。
他看著沈知味，眼底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走了？」
衛北辰問。
沈知味點了點頭，脫力般地癱坐在軟墊上。
「嚇死我了。」
她拍著胸口。
「剛才那聲音是你弄出來的？」
她沒好氣地瞪了衛北辰一眼。
衛北辰看著她，沒有否認，只是拿起筷子，重新夾起一塊青菜。
「吃飯。」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沈知味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但又無可奈何。
誰讓他是皇帝呢。
她只能端起碗，把那塊掉回去的豆腐塞進嘴裡，狠狠地嚼著，仿佛咬的是衛北辰的肉。
車廂外。
謝雲深一口氣走到了自己的馬前，他扶著馬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顧雲崢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里，太清醒未必是好事，謝雲深現在終於明白了。
謝雲深閉上眼睛，做出了一個決定。
從現在起，他是個瞎子，也是個聾子，哪怕天塌下來，他也不會再往那輛馬車多看一眼。
車隊在夕陽的餘暉中緩緩停了下來，前方就是東臨城高聳的灰磚城牆。
城門大開著，一隊人馬早就等在了城門外。
領頭的是個黑鐵塔般的漢子，他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上穿著一套半舊的魚鱗鎧甲，便是東臨城守備，周武。
沈知味踩著木製腳凳下了馬車，雙腳落地的那一刻，她覺得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嘎吱作響。
謝雲深從後面的馬車旁走上前，不動聲色地站到了沈知味左側靠後的位置。
顧雲崢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他抱著那把天子劍，站在沈知味右側。
謝家的馬車也停穩了。
謝婉兒提著繁複的裙擺，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破敗的城牆，慢吞吞地走到隊伍最後面。
周武翻身下馬，朝沈知味走過來，行了一個極其乾脆利落的軍禮。
「末將東臨城守備周武，見過沈尚書。」
他聲音洪亮得像是在耳邊敲響了一口銅鐘。
沈知味揉了揉被震得發麻的耳朵，迅速端起食部尚書的架子。
「周將軍免禮。」
周武直起身子，目光毫不避諱地在沈知味臉上掃過，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像是在說一個嬌滴滴的女人當尚書，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
「沈尚書，您公文里吩咐的事，末將都已經辦妥了，鹽田的地方我已經讓人圈起來了，就等您親自去驗看。」
沈知味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種雷厲風行的武將，比朝堂上那些笑面虎好打交道多了。
「辛苦周將軍，明日一早，我就帶人去海邊實地勘察。」
周武咧嘴笑了笑，他看向沈知味身邊的幾個人，視線首先落在謝雲深身上。
謝雲深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正含笑看著他。
周武在心裡撇了撇嘴，又把目光移向顧雲崢。
看清楚是顧雲崢的時候，周武心裡猛地打了個突，連忙施禮。
「竟不知道顧將軍也來了，末將……末將怠慢了。」
顧雲崢的鐵面下居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周將軍怎麼也扭捏起來了，莫不是當上了一城大吏忘記了軍中的袍澤之情。」
沈知味聽到顧雲崢的話驚訝的扭頭看去，這話有點太重了，滿滿都是諷刺，可看到顧雲崢的笑臉，還是讓她恍惚了一下。
這好像是第一次見到顧雲崢笑的如此真誠。
周武也沒生氣，露出憨厚的傻笑，卻也沒回答顧雲崢的話，仿佛和顧雲崢非常熟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後面的謝婉兒身上。
謝婉兒穿著一身嬌俏的粉色羅裙，活脫脫一個出來踏青的千金大小姐。
周武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他撓了撓頭盔下的後腦勺，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見鬼的隊伍？這是來查鹽務的，還是來東臨城搭台子唱大戲的？
管他娘的。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他只管守好他的東臨城就行了。
「諸位大人，驛站已經收拾妥當。」
「請隨末將入城歇息。」
周武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