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您歇息了嗎?」謝雲深這聲音不大,但沈知味腦子裡的弦立刻崩斷了。
她整個人從凳子上彈了起來猛地回頭,視線像刀子一樣甩向衛北辰。
「躲起來!」
她用氣音衝著他吼,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
衛北辰卻穩如泰山,他甚至挑了挑眉,捏起桌上的青瓷茶杯送到唇邊。
淺淺抿了一口。
沈知味簡直要瘋了,她一把奪下他手裡的茶杯。
「祖宗,算我求你。」
她指著屋角的屏風。
「趕緊進去!」
衛北辰看著她急得跳腳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撣了撣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慢悠悠地走向屏風。
沈知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這才吐出一口濁氣。
她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又摸了摸髮髻,壓下狂跳的心臟拉開門栓。
謝雲深長身玉立在門外,神色透著幾分冷峻。
「謝侍郎,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沈知味強裝鎮定,扯出一個公事公辦的微笑。
謝雲深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直直地掃向屋內,視線精準地落在了圓桌上。
桌上擺著兩隻茶杯,其中一隻杯子的邊緣還殘留著新鮮的水漬。
兩隻杯子。
一張桌子。
謝雲深在那兩隻杯子上停頓了不到一息便收回目光。
他看向沈知味,神色平靜。
「鹽幫在東臨城的分會『灶頭會』今夜有異動。」
他將手裡的密信遞了過來。
「有人盯上了驛站。」
沈知味心頭一凜,伸手接過密信,在來之前,她就考慮到了鹽幫這回事。
「周武不是派了人把守嗎?」
她眉頭微皺。
謝雲深搖了搖頭。
「周武壓得住明面,壓不住暗面,灶頭會在東臨城盤根錯節,這幾日我們在鹽田搞出那麼大動靜,他們不可能坐視不理。」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沈知味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鹽政一直是一塊巨大的肥肉。
現在她把這塊肉端上了桌,那些躲在暗處的餓狼自然要撲上來。
「我知道了,多謝提醒。」
她做出送客的姿態。
謝雲深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他看著沈知味,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猶豫,片刻後還是開了口。
「明日御駕儀仗天亮前入城,驛站會全面戒嚴。」
他語速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後門寅時三刻換防,中間會有一刻鐘的空檔。」
沈知味愣住了。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謝雲深為什麼要跟她說這個。
謝雲深看著她茫然的眼神,微微低下了頭。
「東臨城不比皇城,若被人堵在屋裡,怕不好看。」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
沈知味卻瞬間反應過來了,她的臉燒了起來,想要解釋,卻發現根本無從下口。
不等沈知味組織好語言,謝雲深已經後退了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下屬禮。
「下官告退。」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沈知味僵立在門口,直到謝雲深的身影徹底融入黑暗,才如夢初醒般地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雙腿有些發軟。
「他倒是個好下屬。」
一道帶著戲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衛北辰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還知道替上官著想。」
沈知味本就一肚子火,聽到他這風涼話,瞬間炸了毛。
「還不是因為你!」
她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戳向他的胸膛。
衛北辰任由她戳著,也不反駁,只是低頭看著她氣鼓鼓的臉頰,那雙琥珀金瞳里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沈知味的手腕,沈知味掙扎了一下,沒掙脫。
「你幹嘛!」
她瞪著他。
衛北辰收斂了嘴角的笑意,神色變得無比認真。
「皇后之事,你可以慢慢想。」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但別躲我。」
沈知味的心跳再次失去了控制,她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氣勢瞬間弱了下來。
「先……先想想明天怎麼才能不漏破綻吧。」
她結結巴巴地憋出一句,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為了掩飾慌亂,她轉身走到桌邊,一把撕開了謝雲深送來的密信。
除了信紙,還有一張巴掌大小的硬紙片掉了出來。
沈知味伸手摸起那張紙片,湊到燈下,這是一份鹽幫的名單,排在第一個的名字用硃砂勾勒著。
「宋三娘」。
在這個名字的旁邊,畫著一個奇怪的標記,那是一條扭曲的海蛇。
衛北辰走上前來,視線落在那張紙片上,只看了一眼便從沈知味手中拿過紙片。
沈知味被他嚇了一跳。
「怎麼了?」
衛北辰沒有看她,而是盯著紙片上的海蛇標記。
「是北乾的暗記,慕容徹的人。」
衛北辰將紙片摺疊起來,塞進寬大的袖口中,眼神變得深邃難測。
謝伯安借鹽引向北乾送軍糧,有人與慕容徹暗通,現在東臨城的鹽幫里又出現了北乾的暗號。
這一切串聯在一起。
「他們想幹什麼?」
沈知味覺得後背發涼。
「鹽幫不僅控制著鹽。」
衛北辰轉過頭看著她。
「他們還控制著水路,如果鹽幫已經被北乾滲透,那大夏的江南,就等同於虛設。」
衛北辰回頭看向沈知味,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明日你去鹽田,照舊行事。」
他的語氣變成了發號施令。
「灶頭會的事,交給我,你不要輕舉妄動。」
沈知味點了點頭,她知道輕重。
衛北辰單手撐住窗台,身子輕盈地一躍,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窗外。
他突然停住了動作,像是又想到了什麼。
他回過頭,看著站在桌邊的沈知味,剛才那副冰冷的帝王面具瞬間碎裂,嘴角勾起一抹狡黠。
「後門寅時三刻換防。」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記住。」
沈知味剛平復下去的火氣一下又冒了上來。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作勢就要朝他砸過去。
「滾!」
她低吼出聲。
衛北辰身形一閃,整個人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中。
窗欞撞擊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沈知味舉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緊閉的窗戶,跌坐在凳子上。
她抬起手,指腹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空氣中,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龍涎香氣息殘留。
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