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把帳冊收進匣子,換了衣裳去行宮,一路上想的全是謝婉兒的事,可一進書房,話全堵在嗓子眼。
衛北辰靠在榻上,頭上纏著紗布,臉色倒比前日好。
沈知味走到榻邊。「你現在怎麼樣啊?」
衛北辰抬了抬眼皮,雙手往後一癱。
「不行了。」他說話有氣無力,尾音直往下掉,「怕是熬不過去了啊。」
沈知味嚇了一跳,彎下腰瞧他的臉色,剛湊近,一隻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一股力氣拽過來,她腳下一軟,整個人被扯到榻上,撞進一個結實的懷裡,龍涎香撲了滿臉。
她還沒來得及撐起身子,額頭上就落下一點溫熱,衛北辰低頭親了一口,在這安靜的書房裡響得很。
沈知味一把推開他,退了兩步。
「你以前……」沈知味瞪著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先噎住了,「倒是沒看出來你那麼沒個正行。」
衛北辰笑得直抖,扯到傷口,「嘶」了一聲,沈知味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活該。」她啐了一口。
「沈大人好大的膽子,竟敢嘲笑君王。」衛北辰板起臉來。
「那陛下要責罰微臣嗎?」沈知味撇撇嘴。
衛北辰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下,抬眼看她。「就罰你給朕做一碗油潑麵吧。」
-----------------
出了行宮,沈知味徑直去了碼頭。
她借查驗官鹽斤兩的名頭,換了身利落短打,頭髮拿布條束高,帶著崔念晚和春桃往裡走。
碼頭上吵得很,挑夫們光著膀子喊號子,一趟一趟把鹽包往跳板上送,不知誰碰翻一筐散鹽,白花花鋪了一片。
沈知味捏著帳冊一邊走一邊對數目,眼睛卻在暗處掃碼頭布局,哪邊停官船、哪邊堆散貨。
她走到北邊三號泊位,卻停住了。
泊位里停著兩條船,吃水壓得很深,船身幾乎貼著水線,這裝的倒不像是輕貨。
木樁上掛著塊木牌,紅漆寫著:空船待泊。
沈知味蹲下假裝整理鞋子,視線順著棧橋縫往船上看,甲板木箱的箱角結著白鹽漬,油布只蓋了一半。
「大人,看啥呢?」崔念晚湊過來。
沈知味站起身。「那兩條船,裝的是私鹽。」
「牌子掛空船,箱子結鹽漬,吃水又不對。」沈知味冷笑了一聲,「這幫人連裝都裝不利索。」
她沒聲張,帶著人往深處走,走到最南端,前頭傳來一陣叫罵。
沈知味抬眼望去,發現是一伙人在卸貨,領頭的是個帶刀疤的漢子,穿守備府軍服,腰裡別著刀。
沈知味的目光落在刀鞘上,刀柄弧度不對。
她認得這種刀,慈航寺後山觀音洞裡堆著幾十把一模一樣的。
沈知味記下刀疤臉,轉身往貨棧去。
顧雲崢已經在碼頭蹲了兩天,他帶兩個暗衛換粗布漁褲,白天混在挑夫里扛大包,晚上縮在夾牆縫啃乾糧,天色將暗的時候,雷彪終於出來了。
雷彪帶了四個親兵,沒走正街,從守備府後門溜出來,貼著城牆根摸到碼頭,顧雲崢在暗處打了個手勢。
雷彪一行人直奔三號泊位,泊位上站著幾個打扮古怪的人,剃著月代頭,穿著寬大的袍子。
是倭人。
雷彪上前跟領頭的倭人低語幾句,兩邊換東西,親兵遞過木箱,倭人推過來幾口沉甸甸的箱子。
顧雲崢伏在屋頂上,數清對方人數,又記下兩條船的船號。
風把雷彪的話斷斷續續吹過來:「明日夜裡,老地方。」
倭人上船,雷彪往回走,顧雲崢滑下屋頂跟著。
一行人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裡沒燈,黑得看不見腳底下,顧雲崢從後頭趕上去把去路截住了。
雷彪見有人攔路,立刻拔刀,刀身出鞘的動靜在巷子裡盪開,四個親兵跟著也把刀抽了出來。
「雷副將。」顧雲崢的聲音隔著鐵面傳出來,冷得很,「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幹什麼?」
雷彪眯起眼睛,一手舉起火把,一手按在刀柄上。「你是什麼人?」他嘴上還硬,「敢動守備府的人!」
顧雲崢往前走一步,讓火光照亮了自己的臉,雷彪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你通倭的證據,已經送到陛下案頭了。」顧雲崢接著說,語氣沒一點起伏,「你現在有兩條路。死,或者說實話。」
巷子裡沒人出聲,只有風鑽牆縫的動靜。
-----------------
貨棧那邊,沈知味還在帳房裡,帳房先生被崔念晚請去喝茶。
她從成堆的帳本里抽出近半年的碼頭進出記錄,一頁一頁往下掃。
翻到第三本,她看出了門道:每隔五天,三號泊位就有船半夜靠岸,天不亮就走,貨主那一欄的名字從頭到尾沒換過。
「東臨鹽行。」
她抄了一份塞進袖子,帳本放回原處,剛跨出門檻,差點跟人撞上。
「哎呦!」對方先叫了一聲。
「鄒總管?」
鄒鋒提著拂塵,滿頭是汗。
「沈大人?」他瞪著眼睛,「您怎麼在這兒啊?」
沈知味心裡一緊。「嗯,食部公務。鄒總管怎麼也來了?」
鄒鋒擦了擦汗。「老奴來取一份行宮採買的單子。」
鄒鋒往櫃檯指指,還是擠出個笑臉,「沈大人辛苦,早些回去歇著吧。」
「哦。」沈知味點點頭。「總管也慢走。」
回去的路上,沈知味想著那張汗臉,忍不住笑。
上午衛北辰點名要吃油潑麵,她左思右想,端上去的是一碗陽春麵,清湯寡水飄著幾根蔥花。
衛北辰看著那碗面臉都垮了,拿筷子挑了又挑,一句話不說光拿眼睛控訴。
沈知味跟他說這行宮廚房裡啥都沒有啊。
其實是御醫交代過,他那傷不能沾油膩。
她沒想到衛北辰為了這一口面,竟然讓鄒鋒親自跑一趟,想著老人家跑得氣喘吁吁,沈知味搖了搖頭,攤上這麼個貪嘴的皇帝,也沒別的法子啊。
她摸了摸袖子裡的抄件,腳下又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