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第三天上午，陳雲坐上了前往江南的航班。
飛機落地後，他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才抵達劇組所在的外景地。
片場在一處臨湖的古鎮旁邊。
這裡的冬天和京城不一樣，溫度並沒有低到刺骨，可濕冷的風順著湖面吹過來，依舊會鑽進衣服縫隙。
遠處的山坡仍舊保持著一片深綠色，竹林在風裡輕輕搖晃，湖邊的蘆葦已經發白，石板路縫隙里凝著薄薄的霜。
劇組把古鎮外的一整片空地改成了拍攝區域。
臨時搭起的城門、酒樓、木橋和長街連成一片，軌道攝像機鋪在石板路上，燈光組架起了巨大的柔光布，十幾名工作人員扛著設備來回走動。
場地里還有大量群演。
有人穿著百姓衣服，提著竹籃站在街邊；有人穿著甲冑，正在接受武術指導；還有人坐在茶樓門口，手裡捧著熱水，等著下一場戲。
陳雲穿著黑色長款羽絨服，戴著帽子和口罩，剛走進片場，就被一名場務認了出來。
「NONAME？」
聲音並不大，卻立刻讓旁邊幾個人轉過頭。
「真的是NONAME！」
「陳老師來了！」
「世界冠軍！」
一瞬間，原本還在休息的群演紛紛看了過來。
陳雲沒有想到這裡的人幾乎都認識自己，腳步停了一下，摘掉口罩，朝他們笑著點了點頭。
「大家好。」
這句話像是一根火柴落進了乾草堆，瞬間點燃了氛圍。
幾個年輕群演立刻圍了過來，卻又在靠近之前停住，明顯擔心影響劇組工作。
「陳老師，打韓國那場我看了！」
「第二局發條太誇張了！」
「你對線的時候，真的一點都不緊張嗎？」
「我從去年就開始看你了，能不能合個影啊？」
「可以啊，大家別擠啊，咱們不要影響劇組。」
陳雲站在臨時搭起的休息區旁邊，耐心地和他們合影。一個年輕群演拿出手機時，手因為激動一直抖，陳雲乾脆主動往旁邊站了一點，讓他把鏡頭對準。
「你們平常也打英雄聯盟嗎？」
「打啊，我打上過鑽石呢。」
「那挺厲害了。」
「和你肯定沒法比。」
「排位和比賽不一樣，鑽石局也有很多厲害的人啊。」
陳雲說得很認真，年輕群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這時，場務小跑過來。
「顧老師準備了，大家先讓開一下。」
「顧老師」三個字落下以後，周圍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剛才還圍著陳雲聊天的群演紛紛散開，把中間的通道讓了出來。
陳雲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
顧洲站在臨時搭起的化妝棚旁邊，身上穿著一套淺青色古裝，外面披著厚厚的白色斗篷，頭髮挽成髮髻，幾縷髮絲被湖風吹到臉側。她的妝容並不濃，眉眼卻因為角色需要顯得格外安靜。
工作人員從她身邊經過時，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
「顧老師，麥克風檢查好了，下一場是從橋頭開始。」
「顧老師，導演讓您先看一下走位嗎。」
「顧老師，披風裡面再加一層吧，湖邊風大。」
顧洲沒有因為陳雲出現就馬上離開工作狀態。
聽完場記的說明以後，顧洲先走到監視器旁邊，看了一遍上一條鏡頭，隨後低聲詢問導演。
「剛才我的手是從袖口裡面抬起來的，遠景能看見嗎？」
導演把畫面放大。
「能看見，情緒也出來了。」
「那就行。」
「顧老師，這一條已經過了，可以直接換景。」
顧洲看著屏幕，輕輕搖頭。
「保一條吧。」
導演笑了。
「剛才已經很好了。」
「我知道。」顧洲指了指監視器里的畫面，「保一條，剪輯的時候更好接。」
導演聽完，立刻點頭。
「行，保一條。」
陳雲站在遠處看著她。
顧洲在他面前總是輕鬆的，偶爾會撒嬌，也會故意逗他。
可一旦站在片場，她就像換了一個人，十分的耐心和專業。
導演喊了開始。
顧洲沿著湖邊的石橋走出去。
風吹過她的衣擺，遠處的群山和水面都被壓成一片淡淡的青色。她走到橋中央，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動作停了一下，隨後慢慢轉過身。
那一刻，她臉上的情緒從冷淡變成了克制，眼神似乎有很多話，卻被角色強行壓了下去。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
直到導演喊出「卡」，現場才重新恢復聲音。
「過了！」
工作人員立刻開始行動裝置。
導演看著回放，臉上的滿意幾乎藏不住。
「這一條更好了，顧老師的情緒比剛才更完整啊。」
顧洲重新看了一遍畫面，隨後說道：「剛才橋頭那邊的風向變了，下一條如果拍近景，披風可能要固定一下。」
服裝師趕緊走過來調整。
陳雲看著她忙完，才慢慢走近。
顧洲轉身時正好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不是說過了嗎？」
「你不是在休息嗎？」
「來看你，也算休息啊。」
顧洲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羽絨服。
「冷不冷？」
「還好，我帶了衣服。」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有些涼，立刻從助理手裡拿過一個暖手袋，塞進他手裡。
旁邊的工作人員都看見了，卻沒人過來打擾。
化妝師替顧洲補妝時，忍不住笑著說：「顧老師，您男朋友剛來，您就開始照顧人了啊。」
顧洲耳朵微微紅了一下。
「他自己不會照顧自己的。」
陳雲在旁邊接道：「她拍戲的時候是不是老是不記得喝水。」
化妝師頓時笑得更開心。
「那你們兩個正好互相管管。」
顧洲瞪了陳雲一眼。
「顧老師，下一場要準備了。」
場務過來提醒，顧洲立刻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她重新披上斗篷，走向拍攝區域。
「你先在旁邊坐著哈，別到處亂跑。」
「知道了。」
陳雲找了一個不影響拍攝的位置坐下。
不遠處，群演又慢慢圍了過來。
這一次他們不再合影，而是坐在陳雲附近聊天。有人問起比賽，有人問國家隊接下來什麼時候打LPL，還有人好奇他和其他職業選手的關係。
陳雲都一一解答。
一個穿著百姓服裝的中年群演聽到這裡，笑著問：「你們職業選手是不是天天都在想這些？吃飯也想，睡覺也想？」
陳雲想了想。
「以前會，現在稍微好一點了。打完比賽以後，也想看看風景。」
他說著，抬頭看向遠處的湖面。
冬天的陽光從雲層後面落下來，湖面被照出一條細長的金線。岸邊的柳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竹林卻仍舊保持著深綠，風吹過時，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拍攝現場很熱鬧，遠處不斷傳來導演的聲音，燈光組在石橋旁邊調整角度，群演來回換裝，可陳雲坐在這片冬日的湖邊，忽然覺得整個人都安靜下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一處風景。
沒有遊戲，沒有博弈。
只有湖水、山影和風吹過蘆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