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會期已經悄悄開始。
OMG基地比平時安靜了許多。
訓練賽暫時停了，隊員們每天只保持固定的排位量，剩下的時間用來休息、直播和處理商務。
可王建軍的辦公室卻比比賽期間還要忙，桌上堆滿了合同、報價單和品牌方發來的合作意向。
最先找上門的是一家老牌俱樂部EDG。
他們沒有繞彎子，直接把報價送到了許照野面前。
年薪五百萬，簽字費另算，首發位置寫進合同，還附帶一套距離基地很近的房子。
這樣的條件，放在現在的聯盟里已經無比的誇張。
許照野看完報價，只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去？」
坐在對面的經理立刻笑了起來：「許隊願意談就好，我們那邊隨時可以安排見面。」
「我問的是，你們什麼時候開始準備拿冠軍。」
經理臉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許照野把合同推了回去。
「如果只是想買個冠軍選手的名號，沒必要找我。」
「小許，你先別急著拒絕。這個價格已經是我們能給出的最高條件了，而且你去了以後就是絕對核心，隊伍會圍繞你重新搭建。」
「我在OMG也是首發。」
「可你們現在的陣容未必能一直保持吧。」
許照野抬眼看他。
經理說得很委婉，可意思已經很明顯。
OMG剛拿到世界冠軍，隊員的身價暴漲，俱樂部的資金卻還沒有跟上。
等合同陸續到期，隊伍還能不能把所有人都留下，誰也說不準。
許照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那是王哥要操心的事。」
「許隊，你不考慮一下自己？」
「我考慮過了。」
他把那份報價重新推到對方手邊。
「我不去。」
經理沒有想到他拒絕得這麼快：「條件還可以再談。」
「沒什麼好談的。」
「錢可以繼續加。」
「我說了，不去。」
許照野起身，拿起外套。
「你們如果真想組一支能贏的隊伍，就先把自己的戰隊規劃好。別總想著把別人買過去。」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又關上。
許照野走回訓練室時，陳雲正在看版本資料。
小胡和CUP坐在另一邊排位，司馬老賊戴著耳機，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回來。
「談完了？」王建軍從辦公室里探出頭。
「嗯。」
「怎麼說？」
「拒了啊。」
王建軍愣了一下：「這麼快？」
「沒什麼好談的。」
許照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到電腦前。
「我現在這支隊伍挺好的，幹嘛要換。」
王建軍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臉上露出一點複雜的笑意。
「你知道人家開了多少嗎？」
「知道。」
「那你還拒絕？」
「錢多就一定能贏？」許照野打開客戶端，「真要是這樣，世界冠軍早就輪不到我們了。」
這句話傳進訓練室里，陳雲抬了一下頭。
許照野沒有繼續解釋。
他很清楚，自己已經不是剛進聯盟時那個只想著證明自己的新人。職業生涯到了現在，能和一群真正願意一起打比賽的人並肩走下去，比合同上多出來的那幾個數字更重要。
何況，他已經在OMG拿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
冠軍獎盃就在基地的展示櫃裡。
那不是一份報價能換走的。
……
許照野拒絕以後，其他俱樂部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
第二天，CUP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直接提隊名，只說想和他談下一年的安排。對方給出的條件比OMG現在的合同高出一倍，保證首發，還願意替他承擔一部分商業活動的違約風險。
CUP聽完以後沒有馬上回答。
「我需要考慮一下。」
「當然可以，我們希望你認真考慮。你現在已經是世界冠軍輔助，留在原來的合同里，對你並不公平。」
CUP低頭看著桌上的鍵盤。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
過去一年，他拿到的工資並不算高。OMG那時候還只是一個需要慢慢往上爬的隊伍，合同里的獎金和戰績分成占了很大一部分。世界冠軍之後，獎金會增加，商業價值也會增加，可這些錢短時間內還沒有真正到帳。
對方卻願意直接把高額的年薪擺到他面前。
這是立刻就能兌現的。
CUP掛斷電話，坐在位置上很久。
小胡也收到了報價。
他的情況和CUP不同。
CUP還有選擇的餘地，小胡卻在看見那份合同里的數字之後，第一時間想到了家裡。
年薪六百八十萬，簽字費三十萬，首發保證，基地提供住宿，比賽獎金另算。
比他現在的薪水高出數倍。
這筆錢足夠支付母親接下來很久的藥費，讓家裡不用再因為一場突發住院到處借錢。
妹妹的學業也會更加的穩定。
小胡握著手機，手指慢慢收緊。
屏幕上的合同已經被他看了十幾遍。
他不敢點開王建軍發來的續約方案。
因為他大概知道裡面會寫什麼。
OMG願意給他漲薪，也願意把獎金比例提高，可和那家俱樂部給出的數字相比，依舊差得很遠。
世界冠軍帶來的收入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快落進俱樂部帳戶。
小胡拿著手機，走到王建軍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王建軍正在看一份預算表，聽見腳步聲後抬起頭。
「小胡，有事？」
「王哥。」小胡站在門邊，猶豫了很久，才問，「我們續約的事情，談到哪一步了？」
王建軍看著他，似乎早就猜到了他會問這個。
「你坐。」
小胡在沙發上坐下。
王建軍沒有立刻拿合同，先給他倒了杯水。
「俱樂部能給你的方案，我已經讓財務算過了。基礎工資會漲，獎金比例也會提高，商業收入里你的分成不會少。」
「具體能到多少？」
王建軍沉默片刻。
「稅前年薪一百七十萬左右，獎金另算。」
小胡沒有說話。
王建軍也沒有迴避他的表情。
「我知道這個數字可能和你預期的不一樣。」
「不是預期。」小胡低聲說，「是別人已經開到了六百八十萬。」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王建軍的手停在桌面上。
「哪家？」
「我不能說。」
王建軍把預算表合上，靠回椅子裡。
小胡抬起頭：「王哥，俱樂部是不是拿不出更多了？」
王建軍沒有否認。
「陳雲呢？」
王建軍看了他一眼。
「他的合同情況不一樣。」
小胡低下頭。
他當然知道不一樣。
陳雲是世界冠軍的核心，是隊伍最重要的商業價值，也是陳家的人。只要他願意，隨時能拿到比所有人都高的合同，甚至根本不需要靠這份工資生活。
可他們的職業生涯只有這麼幾年，狀態好時能拿到高價，狀態下滑之後，合同就會迅速縮水。更現實的是，他們大多數人沒有退路。
小胡從辦公室出來時，手裡的合同資料一直沒有打開。
訓練室里，CUP正在和經紀人聊天。
他沒有避開其他人，只是把聲音壓得很低。
「首發能保證嗎？」
「能。」
「合同幾年？」
「三年。」
「如果隊伍成績不好呢？」
「薪資不會變的，俱樂部還會按照合同執行。」
CUP沉默了一會兒。
陳雲聽見了幾句，抬頭看了他一眼。
CUP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商務電話。」他說。
陳雲點了下頭，沒有追問。
……
晚上，小胡回到住處後，母親的電話打了過來。
「今天訓練累不累？」
「還行。」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上次視頻看著臉都小了一圈。」
「比賽打完了，最近沒那麼累。」
電話那邊傳來一陣輕咳。
小胡的手指緊緊捏住手機。
「藥吃了嗎？」
「吃了，剛吃完。」
「醫生怎麼說？」
「還能控制，讓我按時吃藥就行。」
母親說得輕描淡寫，像是怕他擔心。可小胡知道，那些藥一盒比一盒貴，醫院的檢查也不能省。家裡人從來不會主動告訴他缺錢，可每次他回家，桌上總會多出幾張被壓在杯子下面的繳費單。
他以前總說，等自己打出成績就好了。
等拿到更高的合同就好了。
等成為首發就好了。
後來他真的進入了職業聯賽，也拿到了世界冠軍，可自己好像啥都沒有改變。
母親還在吃藥，家裡的貸還在。
「媽。」小胡忽然問，「如果我明年能賺很多錢，你覺得好不好？」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賺很多錢？」
「很多。」
「那當然好啊。」母親笑了一下，「不過你別為了錢把身體弄壞了。你現在打比賽已經很辛苦了，別為了錢受委屈。」
「我知道。」
「早點睡。」母親說，「明天還要訓練。」
「嗯。」
電話掛斷後，小胡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打開了那份合同。
白底黑字，數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放到一邊，起身去洗了把臉。
第二天早上，陳雲剛到基地，小胡就找到了他。
「雲哥。」
陳雲正在整理滑鼠線，聽見聲音便抬起頭：「怎麼了？」
「我問你個事。」
「你說。」
小胡在他旁邊坐下來，手掌在膝蓋上來回摩挲。
「如果俱樂部給你漲工資，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陳雲看了他一眼。
「漲工資就簽啊。」
小胡愣了愣。
「你不考慮別的？」
「考慮什麼？」
「比如俱樂部能不能一直給，隊伍以後會不會有壓力。」
陳雲這才明白過來。
他以為小胡是在擔心自己的合同。
世界冠軍之後，他的身價肯定會漲，OMG如果想把他留下，必須拿出一份足夠大的合同。可俱樂部的資金有限，陳雲擔心其他隊員因此拿不到同樣的待遇，所以之前已經和王建軍談過幾次。
「你是擔心我拿了大合同，王哥就沒錢給你們漲工資？」陳雲問。
小胡的手指停了下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用擔心這個。」陳雲說，「錢對我來說沒那麼重要。」
他說得很自然，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聽在別人耳朵里有多刺耳。
「我打職業是因為喜歡電子競技。合同只要能正常拿到，少一點也沒關係。你們的合同該漲就漲，俱樂部不能因為我的工資，把其他人的待遇壓下去。」
小胡看著他。
陳雲繼續說道：「而且我家裡不靠這份工資生活。我就算拿少一點，也沒什麼影響。」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小胡勉強笑了一下：「雲哥，你真這麼想啊？」
「當然。」
「不在乎錢？」
「我不缺錢啊，哪裡舒服就在哪裡。」
他的語氣平靜。
沒有炫耀的意思。
他可以毫無顧慮地追逐冠軍，房子車子，醫藥費，他永遠都不會有顧慮。
哪怕某一天職業生涯結束，他依舊有地方可去，依舊能重新開始。
小胡卻沒有，他沒有富裕的家庭，也沒有可以接手的產業，更沒有足夠的時間慢慢試錯。
如果不是當初運氣好，進了OMG，他可能早就離開職業賽場，找一份普通工作，幫家裡分擔生活。
可現在，母親的病越來越重，藥費也越來越高。
他已經不能只考慮自己喜不喜歡。
陳雲看他一直不說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別想太多。王哥這邊肯定會想辦法，實在不行，我也可以和他談。」
「你可以幫俱樂部補錢？」小胡下意識問道。
陳雲愣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吧。」
小胡低下頭，笑意徹底消失了。
原來差距真的這麼大。
陳雲說錢不重要，是因為錢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必須品。
他可以為了隊伍少拿工資，可以在俱樂部困難的時候主動補錢，也可以只看自己想不想贏。
而自己連選擇的資格都沒有。
自己拼命訓練、熬夜排位、打進世界賽，最終仍然要在一份足以改變家裡生活的合同面前猶豫。
陳雲以為他只是擔心隊伍。
可小胡想的，已經是母親下一次住院的費用。
「雲哥。」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離開OMG，你會不會覺得我不夠講義氣？」
陳雲抬起頭。
小胡立刻補充道：「我就是隨便問問。」
陳雲沒有看出他的認真，只是說道：「不會啊。職業選手換隊很正常。」
「你不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
「畢竟我們一起拿過冠軍了啊。」
「拿過冠軍，就永遠不能換隊了？」陳雲搖頭，「你要是覺得另一支隊伍更適合你，當然可以去。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不後悔就行。」
小胡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更悶，走出訓練室，關上門。
走廊里很安靜，牆上的冠軍照片排列著。
照片裡的五個人站在舞台中央，獎盃舉過頭頂，燈光從背後照下來，每個人臉上的笑都很真實。
小胡在那張照片前停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進OMG訓練室的時候。
也想起世界賽決賽結束後，自己站在台上舉起獎盃時，母親在電話里哭了很久。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終於能讓家裡過上輕鬆一點的日子。
現在機會真的來了。
只是這個機會，要付出代價。
小胡拿出手機，點開那家俱樂部的聯繫人。
對方昨天晚上又發來一條消息。
【合同條件仍然有效。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安排經紀人和你面談。】
小胡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幾次想要退出，最後還是慢慢敲下了一句話。
【我願意談。】
消息發出去以後，他立刻把手機按滅。
幾秒後，屏幕重新亮了起來。
對方回復得很快。
【收到。我們會儘快安排。】
小胡站在冠軍照片前，抬頭看著照片裡的自己。
那張青澀的臉上還帶著奪冠時的笑容。
可照片外的他已經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