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的日子像檐角垂落的雨線,細密又尋常,卻在不經意間織出了新的褶皺。
這天晚飯桌上,蘇念梔剛夾了一筷子鹹菜,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她捂著嘴猛地起身,快步跑到院子裡的石榴樹下,一陣劇烈的乾嘔。
「念念!怎麼了這是?」蘇建國手裡的筷子「噹啷」掉在桌上,慌忙跟著站起來,眉頭擰成了疙瘩。
沈辭比他更快一步,已經跑到蘇念梔身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里滿是緊張:「是不是吃壞東西了?早上的粥是不是涼了?」
蘇念梔嘔了半天,也沒吐出什麼,只覺得喉嚨里又酸又澀。
她直起身,擺了擺手,臉色有點發白:「沒事,可能是剛才鹹菜太咸了,有點反胃。」
「還說沒事?臉都白了。」沈辭掏出手帕給她擦了擦嘴角,指尖觸到她冰涼的皮膚,心裡更慌了,「不行,得去醫院看看。」
「不用吧……」蘇念梔還想推辭,卻被沈辭不由分說地扶著往屋裡走,他的手勁很大,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聽我的,去醫院查查放心。」他回頭對蘇念梔說,又看向蘇建國,「爸,您在家等著,我帶念念去趟衛生院。」
蘇建國連連點頭:「快去快去,路上慢點,不行就打車。」
沈辭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往衛生院趕,蘇念梔坐在后座,能感覺到他蹬車的力度比平時大了許多,後背繃得緊緊的。
她輕輕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襯衫上,心裡忽然有點異樣——這陣子總覺得容易累,聞到油煙味就犯噁心,難不成……
衛生院的燈亮得有些刺眼,醫生聽完症狀,又看了看蘇念梔的臉色,慢悠悠地說:「去驗個尿吧,看是不是有了。」
「有、有什麼了?」沈辭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站在原地。
醫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點笑意:「傻小子,可能是懷孕了。」
沈辭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有煙花炸開。
他看著蘇念梔走進化驗室的背影,手心瞬間冒出冷汗,心臟跳得快要撞開胸膛。懷孕?他要當爹了?
等待結果的那幾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蘇念梔出來時,手裡捏著張化驗單,指尖微微發顫。
蘇念梔抬起頭,看著他緊張得泛紅的眼眶,忽然笑了,眼裡閃著水光:「醫生說……是有了,一個多月了。」
「真、真的?」沈辭一把抓住她的手,又怕捏疼了她,趕緊鬆了松力道,反覆確認,「念念,我們有孩子了?」
「嗯。」蘇念梔點頭,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亮起來,像點燃了整片星空。
沈辭忽然把她緊緊抱住,又猛地鬆開,怕碰壞了似的,只敢輕輕牽著她的手,嘴唇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這就去買只老母雞,給你補補。」
他拉著蘇念梔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路過供銷社,非要進去買兩斤水果糖,說是要回去告訴蘇建國這個好消息。
回到家時,蘇建國正坐在堂屋等著,菸袋桿在桌上敲得邦邦響。
看到兩人回來,他噌地站起來:「怎麼樣?查出啥了?」
「爸,念念她……」沈辭深吸一口氣,眼裡的笑意藏不住,「她懷孕了,咱們要抱孫子了!」
蘇建國手裡的菸袋「啪嗒」掉在地上,他愣了半晌,忽然咧開嘴笑,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花:「好!好啊!」
他轉身就往廚房走,「我這就去殺雞,今晚給念念燉雞湯!」
那個晚上,沈家的燈亮到很晚。
沈辭給蘇念梔端來雞湯,小心翼翼地吹涼了才遞過去,又怕燙著又怕涼了,來回試了好幾次溫度。
蘇念梔看著他笨拙又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我沒那麼嬌氣。」
「那不行。」沈辭坐在床邊,幫她掖了掖被角,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和孩子都得好好的,我會拼命賺錢,把你們娘倆養得白白胖胖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鄭重。
蘇念梔心裡暖暖的,伸手摸了摸還沒顯懷的肚子,又看了看沈辭眼裡的光,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來得正是時候。
有了身孕的蘇念梔,成了家裡的重點保護對象。
沈辭不讓她沾一點涼水,不讓她干一點重活,每天早上出門前,都要把當天的飯菜備好,中午還特意從市場趕回來,看看她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的生意也越做越順。
從一開始的小商品,慢慢擴展到服裝和小家電,甚至在市中心租了個小門面,掛了塊「沈記百貨」的牌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進貨,中午回來陪蘇念梔吃午飯,下午去店裡牌子生意,晚上不管多晚回來,都要先給蘇念梔揉腿,聽她講一天在家裡發生的瑣事。
蘇念梔沒閒著,偶爾會給沈辭出出主意。
看到他總在進貨渠道上費功夫,她就說:「你可以找幾個信得過的人,固定給你送貨,省得你天天跑批發市場,又累又耽誤事。」
沈辭聽了,第二天就去聯絡了幾個相熟的供貨商,定下固定送貨的日子,果然省了不少時間和精力。
他回來時,手裡拎著支新鋼筆,非要送給蘇念梔:「念念,你這主意太管用了,以後你就是我的軍師。」
蘇念梔笑著接過鋼筆,又說:「店裡可以搞點促銷活動,比如買大件送小件,或者逢年過節打折,這樣能拉不少回頭客。」
沈辭聽得認真,當場就拿出本子記下來,第二天就照著做,店裡的生意果然更紅火了。
他越來越覺得,蘇念梔的腦子比他活絡,總能想到他想不到的地方,每次聽她說話,都覺得心裡亮堂了不少。
但蘇念梔從不多干涉他的生意,只是在他犯難時提點一句,更多的時候,是看著他在商海里摸爬滾打,看著他從一開始的生澀,慢慢變得沉穩老練。
她會在他回來晚了時,留一盞燈和一碗熱湯。
會在他遇到難處時,輕輕說一句「慢慢來,我相信你」。
也會在他偶爾因為忙碌忽略家裡時,笑著提醒:「再忙也得回家吃飯呀,我和孩子都等你呢。」
有一次,沈辭因為一筆大生意,在外面應酬到深夜,回來時帶著一身酒氣。
蘇念梔沒生氣,只是遞給他一杯醒酒茶,輕聲說:「賺錢重要,身體更重要。我不要你當什麼大老闆,只想要你平平安安的。」
沈辭看著她挺著肚子,站在燈下等他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把她緊緊抱住,聲音沙啞:「對不起,念念,以後我再也不喝這麼多了。」
從那以後,他應酬時總能把握住分寸,再晚也會趕回家,因為他知道,家裡有個人在等他,有盞燈為他亮著。
日子在柴米油鹽和生意的起起落落中悄然滑過,轉眼就到了九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