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時,蘇念梔最先感知到的,是冷。
不是那種直刺骨髓的寒,而是從骨縫裡一點點往外滲的濕冷,仿佛整個人在冰水裡泡了太久,連呼吸都裹挾著一股腐朽的潮氣,吸進肺里都帶著針扎似的疼。
她想動,身體卻沉得像灌了鉛,每一寸肌肉都叫囂著酸痛。
勉力掀開眼皮,視線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什麼也看不清,只有後腦勺貼著的木板傳來硌人的硬。
耳畔隱約飄來極輕極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一兩聲囈語,像是有十幾號人擠在一處睡著。
霉味、汗酸味、被褥經年未曬的陳腐味,混合成令人窒息的氣息,壓得她胸悶。
"系統,快,打開系統商城,購買生機丹。"蘇念梔在心裡說道。
【已購買生機丹。】
丹藥入口即化,清冽的藥香順著喉管蔓延全身。
起初是暖意從丹田擴散,繼而化作無數細小的暖流沖刷經脈,最後在心臟處匯聚成溫和的熱流。
她聽見自己胸腔里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像是凍僵的血管在回暖時爆裂的脆響。
當視線逐漸清晰時,蘇念梔終於看清了周圍——這是一間低矮的木屋,屋頂的瓦片缺了幾片,月光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銀斑。
三十多張木板通鋪擠在不足十丈的空間裡,每張床上都蜷縮著身形瘦小的宮女,粗布被褥下露出補丁摞補丁的衣角。
她躺在最角落的位置,身下的木板裂開縫隙,能看見下面結著蛛網的泥土。
牆角堆著幾個豁口的陶罐,散發著刺鼻的酸腐味,想來是裝夜壺用的。
夜風從糊著破油紙的窗縫灌進來,吹得她單薄的中衣獵獵作響。
"系統,傳送原主記憶。"
腦中那道毫無起伏的機械音剛落,鋪天蓋地的畫面便如決堤的潮水般湧來——原主短短十七年的人生,像一本被人倉促翻過的舊冊子,一頁頁在她腦海里炸開,帶著尖銳的刺痛。
蘇念梔,年十七,父親是正七品翰林院編修蘇文遠,一個在京城官場裡幾乎掀不起半點波瀾的小官。
母親原是府中侍妾,在她五歲那年染病去了。
此後府中便由嫡母柳氏掌家,原主的吃穿用度被剋扣去大半,冬日裡沒有炭火取暖,夏日裡不見冰塊降溫,身上的衣裳永遠是府里下人們挑剩的舊料子改的,針腳粗劣,漿洗得發硬。
她從沒怨過。
或者說,原主不敢怨。
打記事起,她就學會了把自己縮成一道影子,不出挑、不爭搶、不礙任何人的眼。
嫡母的冷臉、嫡姐的尖刻嘲諷、父親的視而不見,她都一一咽進肚裡,只盼著能平安熬過這幾年,嫁個尋常人家,有個安身之處就好。
可命運連這點微薄的奢求都不肯給。
去年宮中採選,各府適齡女子都要造冊上報。
蘇文遠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個庶女——論容貌,竟是府里最出挑的一個,想到若是她這張臉若能得貴人青睞,也算沒白養她。
他把原主的名字報了上去。
原主跪在父親書房外,額頭磕得青腫,求他收回名冊。
蘇文遠只隔著門說了四個字:「莫要胡鬧。」
選妃那日,貴妃秦氏在花名冊上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不知是瞧中原主的樣貌,還是另有別的因由,淡淡吩咐了一句:「這丫頭倒是有幾分靈氣,留在本宮身邊伺候吧。」
不是妃嬪,不是女官,是宮女。
最末等的那種。
貴妃甚至沒費心編個好聽的由頭,只說她「規矩還沒學全,先從灑掃做起」。
於是原主被分到了浣衣局隔壁的雜役院,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洗衣、搬炭、擦地、倒恭桶,一個人幹著三個人的活計,吃的是餿了的剩飯,睡的是漏風的通鋪,日日勞作到深夜,稍有差池便是管事姑姑的巴掌和斥罵。
她硬撐了幾個月。
兩個月前,她實在熬不住了,托人給父親帶了封求救信,信上字字泣血,說女兒快活不下去了,求父親想辦法把她從宮裡接出去。
等來的回信,是一張白紙。
蘇文遠連一個字都沒寫。
一張白紙,意思再明白不過——他不可能為了一個庶女,去得罪權傾後宮的貴妃。不值得。
原主把那張白紙緊緊攥在掌心,攥到紙被汗水和淚水泡得發爛,也沒敢哭出一聲。
她照舊去幹活,照舊挨罵,照舊被管事姑姑剋扣口糧。
只是人一天比一天瘦,眼眶一天比一天深,眼神里的光一點點滅了,像是魂魄先於身體一步,離開了這具受盡磋磨的軀殼。
昨天下了場瓢潑大雨,她抱著沉甸甸的木盆在院裡走,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了沒膝的水窪里。
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她掙扎著爬起來,抱著木盆繼續往前走,周圍來來往往的人,沒有一個為她停步。
夜裡就發起了熱。
燒了三天,她終於徹底扛不住了。
管事姑姑來看了一眼,嫌她晦氣,讓人把她抬到通鋪最角落,丟下一句「別過了病氣給別人」,便再無人問津。
沒有大夫,沒有藥,甚至沒有一口熱水。
蘇念梔緩緩睜開眼睛。
她躺在冰涼粗糙的木板通鋪上,周圍的女子還在沉沉睡著,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透過糊著破洞的窗紙,能看見外面天色濃黑如墨,夜風偶爾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刮在臉上涼颼颼的。
她緩緩呼出一口氣。
「記憶接收完畢。」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念梔在黑暗中,無聲地勾了勾嘴角。
蘇念梔在通鋪的角落裡靜躺著,身側女子翻身時帶出的粗布摩擦聲,混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更聲,在這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生機丹的暖意還殘留在四肢百骸,驅散了瀕死的寒意,卻驅不散原主記憶里那深入骨髓的絕望,也壓不住她此刻心頭翻湧的思緒。
她閉著眼,指尖在粗糙的被褥上輕輕蜷縮。
「系統,傳送原劇情。」蘇念梔在心裡默念,聲音平靜無波。
【正在傳送原劇情...】
機械音落下的瞬間,不同於原主記憶里的細碎畫面,另一組更為宏大、也更為凜冽的捲軸在她腦海中緩緩展開。
那是關於雲國五皇子沈亦辭的一生。
沒有錦衣玉食的皇子標配,開篇便是雲國戰敗的屈辱。
十五歲的少年,眉眼間尚帶著未脫的青澀,卻被推上了質子的道路。
護送的隊伍,不如說是押送,一路北上,塵土飛揚中,他身上的錦袍漸漸蒙塵,眼神里的光也一點點被路途的顛簸與旁人的冷眼磨得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