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靜心苑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每日清晨,她準時到偏殿伺候,為他研墨鋪紙,沏茶倒水,將書案收拾得一塵不染。
他看書時,她便安靜地站在一旁,或是找些縫補漿洗的活計在角落做著,從不多言。
他練字時,她會細心地為他更換筆墨,在他寫完一張後,小心翼翼地晾好,動作輕柔,從不打擾。
她會留意他的喜好。
發現他不喜油膩,便托王喜在送飯菜時多要些清淡的小菜。
見他看書時總愛蹙眉,便在他的茶里悄悄加了些安神的草藥——那是她從系統商城兌換的,無色無味,只會讓人精神舒緩,並無害處。
沈亦辭似乎察覺到了這些細微的變化,卻沒有點破,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只是偶爾,會在她低頭做事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一些。
這日傍晚,影一再次出現在沈亦辭的偏殿。
「主子,查到了。」影一將一份打探來的消息呈了上去,「蘇念梔,年十七,是翰林院編修蘇文遠的庶女。其母早逝,在府中被嫡母苛待,去年宮中採選時被蘇文遠報了名,因得罪貴妃,被分到雜役院當差。」
「在雜役院期間,性子怯懦,常被人欺辱,前幾日大病一場,差點沒挺過來。這次來靜心苑,據說是託了雜役院管事李嬤嬤的關係,想找個清靜地方,少干點活。」
影一頓了頓,補充道:「李嬤嬤幾日前病逝了,據說是積勞成疾。雜役院那邊還有幾個曾欺辱過她的宮女,近來都得了怪病,夜夜做噩夢,精神恍惚,像是中了邪。」
沈亦辭翻看著那份消息,指尖在「得罪貴妃」幾個字上停頓了片刻。
庶女,被嫡母苛待,得罪貴妃,貶到雜役院,受盡磋磨……這樣的經歷,倒是和他有些相似。
只是,那幾個宮女的「怪病」,還有李嬤嬤的「病逝」,未免太過巧合。
他抬眼看向影一:「確定她和任何勢力都沒有關係?」
「是。」影一肯定道,「屬下查了她在雜役院接觸過的所有人,還有李嬤嬤的關係網,都沒有發現異常。她能來靜心苑,確實是託了御花園一個姓周的太監打點,那周太監也只是收了好處,並非受人指使。」
沈亦辭沉默了。
一個沒有任何背景,只是想找個清靜地方活命的小宮女?
他想起蘇念梔這幾日的表現,那份超乎尋常的平靜,難道真的只是經歷過磋磨後的麻木?
可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但影一的能力他是信得過的,既然查不到任何異常,或許……她真的只是個想安穩度日的普通宮女?
沈亦辭將那份消息放在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燃盡,化為灰燼。
「知道了。」他淡淡道,沒有再說什麼。
影一有些意外,主子這反應,未免太過平淡了些。
但他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沈亦辭看著跳動的燭火,若有所思。
蘇念梔……
不管她是誰,有什麼目的,只要她安分守己,留在身邊,倒也無妨。
若是不安分……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冽。
那就讓她嘗嘗,什麼叫自尋死路。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里,如同他此刻的心思,讓人猜不透。
天色微亮,蘇念梔已起身梳洗妥當。
換上那身半舊的青布宮裝,對著銅鏡細細勻了些斂容膏,將原本清麗的容貌掩去幾分,只留一副清秀溫順的模樣。
她知道,對付沈亦辭這樣的人,急不得,只能如溫水煮茶,一點點滲透。
推開偏殿的門時,沈亦辭已坐在書案前,手裡捧著一卷《春秋》。
晨光從窗欞斜斜切進來,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幾縷未束的髮絲垂在額前,添了幾分柔和,沖淡了平日的疏離。
「主子,早安。」蘇念梔輕步上前,聲音放得柔緩。
沈亦辭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便又落回書頁,淡淡「嗯」了一聲。
蘇念梔熟稔地去沏茶。
用的是前幾日特意尋來的雪水,溫在小爐上,水汽裊裊。
她取了些新茶,動作輕柔地放入茶盞,注以沸水,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溢出清淺的香氣。
端茶上前時,她算準了距離,將茶盞放在書案一角的瞬間,鬢邊一縷髮絲恰好滑落,極輕地擦過沈亦辭放在案上的手背。
那觸感如羽毛拂過,微乎其微。
蘇念梔像是渾然不覺,放下茶盞便垂手退開,低頭整理著案上散亂的書卷,耳尖卻悄悄豎起。
沈亦辭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又不動聲色地掃過蘇念梔低垂的側臉。
她的髮絲黑亮,垂在頰邊,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白皙,剛才擦過他手背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同於茶香的清芬。
是她身上的味道。
這些日子,他漸漸熟悉了這股氣息,像是雨後青草混著些許蘭花的淡香,不濃烈,卻總在不經意間鑽入鼻息,帶著一種讓人安寧的力量。
他沒說什麼,重新將目光投向書卷,只是翻頁的動作慢了半拍。
蘇念梔心頭微定。
第一步,成了。
這樣的小動作,她做得極有分寸。
替他研墨時,袖口偶爾輕掃過他的手腕。
他起身活動時,她遞過外衣的瞬間,指尖若有似無地碰過他的指尖。
他練字累了仰頭小憩時,她會悄悄在他身側放上一個軟墊,讓那股淡香能隨著呼吸縈繞在他周圍。
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帶著「無心之失」的自然,絕無半分刻意撩撥的輕浮。
沈亦辭何等敏銳,自然察覺到了這些細微的觸碰與氣息。
起初他確有警惕,以為她是想用這些手段來接近自己,可觀察了幾日,見她始終神色坦然,眼底清明,並無半分諂媚或算計,便漸漸放下了些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