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棲站在滿是灰塵的窗戶前往下看。
風聲、謾罵聲、耳鳴聲像水一樣灌滿她的耳朵,掐住她的喉嚨。
她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聽不到自己的呼吸,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動力。
她呼吸不上來,窒息感一陣陣傳來,腦子嗡嗡響。
她想要逃離這片即將把她溺死後吃干抹淨的地方。
她忍著疼搬來了凳子,跨過窗戶,正好能聽到樓下一個人手機放的歌。
神明神明張開嘴 讓我知道我是誰
祂把我往天上推 越過塵與灰
不得不停歇不停歇 黑夜在背上飛
嗵一聲落下,骨頭嗵一聲落下
可以變回孩子了
何以棲面無表情地飄在半空,旁邊是一個會說話的光點。
【該走了】
何以棲遲鈍地轉動眼球眨眨眼,一寸寸歪頭去看它,半天都沒說話。
「讓我再待一會兒吧。」她說,又垂眸看起了自己。「之前都沒機會出門呢。」
她半天沒聽到光點的回覆,以為它拒絕了,要強行帶走自己。
【……好】
或許是出於什麼別的感情,光點竟然允許了。
於是何以棲得以看見「自己」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
何以棲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著。
從深夜到黎明再到清晨,第一個發現她的是早上要趕去上早八的女大學生。
女大學生先是尖叫一聲,而後強忍著恐懼報警打了120和110。
她的身體旁邊漸漸圍滿了人,她不知道這個破小區里竟然還有這麼多人。
也是,她平時作息混亂,也沒精力關注這些。
「天吶,這麼年輕,瘦成這樣……真是造孽啊……」
「可憐的孩子……」
「要是我女兒變成這樣,我心痛得要死了……」
何以棲後知後覺想起來,似乎自己去世後,住的房子會變成凶宅。
這樣的話,房東奶奶就掙不到錢了。
真是抱歉啊……當時沒有考慮到。
還有池鳶,應該又要麻煩她了,因為手機里唯一的聯繫人就是她。
不過,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沒了自己,她應該能輕鬆很多吧。
她想了想,到時候託夢給她讓幫忙火化吧。
然後撒到河裡,然後終有一天可以飄到海里。
海的那邊,會是自由吧。
光點見她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乾脆下了最後的通告。
【你只能在這裡待七天】
七天嗎?好像也很長了。
第一天她看著自己躺在太平間,還跟旁邊一個新鬼聊了天。
他是因為學習壓力太大跳樓了,據說去世之前還在被他父母在全班人面前打罵。
「看來我倆的死因是一個。」
她百無聊賴地坐在床上,瘦削的腿前後晃悠著,又想起什麼一樣看向他。
「那你為什麼不走呢?也是有什麼執念?」
男孩,不,男鬼低下頭,神情複雜。
「我想看他們會不會後悔。」他說,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的沙啞,「會不會因為我痛苦。」
還沒成年的孩子對大人毫無辦法,只能採用這種方式來懲罰大人。
只是,傷敵未知,自損一萬罷了。
「哦,就是想看自己在他們心中很重要嘛。」何以棲看他,「還是個迴避型。」
小男鬼被戳穿有些惱羞成怒,惡狠狠看向何以棲。
「難道你不是?」
何以棲聳聳肩,飄到空調旁邊使勁感受涼意。
「我不是,我單純想離開而已。」
她飄來飄去,一會兒在地上一會兒在天花板上。
「我之前的肉體下去買菜都吃力,現在多好。而且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嚇唬那三個貴物,真是美事啊。」
小男鬼似乎是覺得她不太正常,不說話了。
「那你等會兒是要跟著他們回家看他們的反應嗎?」
她問。
醫院的鬼雖然五花八門的,但是能溝通的只有他一個。
「嗯……回去看看吧。」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要一起嗎?」
她點點頭,池鳶要明天才能趕過來,跟他去看看也無妨。
何以棲跟著男孩往他家裡飄,男孩一路上自言自語。
「其實,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批評,但是在那麽多同學面前……我真的接受不了。當時腦子一熱就不知道別的了。」
何以棲:「你後悔了?」
男孩猶豫了兩秒,搖頭。
「我不知道。不過當時如果沒跳下去,估計還會被打好久吧。」
跟著男孩飄上樓,他倆被二樓的吉娃娃狂吠。
男孩縮了縮肩膀,而何以棲沖吉娃娃扮個鬼臉,吉娃娃縮了起來,不敢再叫。
「我之前寫作業的時候狗一直叫,但是他們讓我忍一忍體諒一下鄰居說他們也不容易說我心浮氣躁。」
他的神情有點茫然:「他們每次都對外人很友好,對我很苛刻。」
他們飄到了門口,男孩半天都沒進去。
「你不是想看他們痛苦嗎?」她問,「不進去嗎?」
男孩沉默一下。
「但是,好歹也是我血脈相連的……家人啊。」
他最終還是飄進去了,或許是期待著被愛,或許是有些報復的快意,總之,他有些迫不及待。
他一進門,看到的就是屋子裡的一堆人在圍著他父母安慰。
男孩看著父母的眼淚,眼底有了些希望,剛準備說什麼,女人已經開口了。
「不就是打了他幾巴掌?孩子怎麼會脆弱成這個樣子?我覺得我好失敗……」
何以棲看到男孩的臉開始變得慘白。
男人也嘆氣:「不敢相信,我們精心培養的孩子竟然這麼糟蹋自己。」
親戚七嘴八舌地安慰:「現在的娃兒就是太享福了,一點苦都吃不了。我們上一輩怎麼過來的?他們現在只要念書就行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是就是,別怪我說話難聽啊,這樣的娃兒就算是進了社會也堅持不住。」
女人擦了擦眼淚:「我們只有他一個,到時候老了可怎麼辦啊?」
「真是個自私的不會報恩的孩子!」
「要不是他不認真學習,我們也不會打他呀!都是為了他好呀!」
何以棲感受到了窒息,雖然她沒有被管過學習,但莫名為這位感到悲愴。
明明死的是他,但是被批評的也是他。
所有人都在撇清責任,而父母則是傷心於自己晚年沒有保障。
沒有人為他的去世而傷心,他的本身被火速遺忘了,剩下的只是他作為兒子,作為小輩的身份。
就像他本人沒有存在的意義一樣。
男孩閉上眼,血淚從他的眼眶流出,這是怨氣十足的樣子。
「是不是有點冷啊?」有親戚搓了搓胳膊,「不是這麼大太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