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瀧颺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轟鳴。
他猛地轉過身，動作幅度大得帶倒了旁邊一張椅子。
他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尖銳的痛感讓混亂的思緒有了片刻聚焦。
不。能。看。
他彎腰，幾乎是閉著眼，憑感覺迅速撈起滑落在地上的浴巾。
浴巾還帶著她的體溫和潮濕的水汽。
他手臂僵硬地朝後伸。
儘量讓浴巾遠離自己的身體視覺範圍，啞聲道：
「蓋上。」
身後傳來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還有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聲音。
過了幾秒，才聽到她帶著濃重鼻音的一聲：
「……好了。」
裴瀧颺依舊背對著她，視線死死盯著面前牆壁上一幅抽象畫扭曲的線條。
「東西我拿到了。我……抱歉。」
他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不知是為撞見她出浴道歉，還是為看到不該看的道歉，或許兩者都有。
他感到一種強烈的背叛感，對童婭婭的背叛。
雖然這純屬意外。
「沒、沒事……」童枷枷的聲音細弱蚊吶，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是我不小心……姐姐的電話……」
裴瀧颺這才想起還在響的手機。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過於激烈的心跳和身體裡那股躁動的熱流，按下了接聽鍵，順便打開了免提，讓聲音清晰地在客廳迴蕩。
「餵？裴裴？東西拿到了嗎？閃送叫了沒？」
童婭婭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夾雜著機場特有的空曠回音。
「拿到了。」裴瀧颺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穩，只是略微有點乾澀，「正準備叫。」
「那就好！對了，你見到枷枷沒？這丫頭幹嘛呢不接電話？」
裴瀧颺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
「見到了。她……剛才在洗澡，沒聽見。」
「哦哦，我就說嘛。你把電話給她，我跟她說兩句。」
裴瀧颺將手機遞向後方。
一隻纖細、還帶著濕潤水汽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接過了手機。
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腕皮膚。
冰涼，帶著濕意。
他手臂的肌肉微微一緊。
「姐……」童枷枷的聲音響起，還殘留著一點哭過的沙啞，但已經努力裝出平時的語調，「我剛洗完澡出來……嚇死我了，家裡突然有人……」
「哎呀，怪我怪我，沒提前跟你說。我讓裴裴去幫我取個急用的耳環。你沒事吧？他沒嚇著你吧？」
童婭婭的語調充滿關切。
「沒、沒有。就是……嚇了一跳。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今晚活動結束，明天下午的飛機回。你一個人在家好好的啊，冰箱裡我買了菜，記得自己做飯，別老點外賣。」
「知道了……」
通話結束，客廳再次陷入沉默。
但之前的凝滯和尷尬似乎被這個電話沖淡了些許，至少表面如此。
裴瀧颺依舊沒有轉身。
「我先走了。你……」他想說「你穿好衣服」，又覺得這話多餘且尷尬，最終只吐出三個字，「鎖好門。」
「嗯。」身後傳來很輕的回應。
他邁步朝門口走，步伐比平時快，背影甚至有點倉皇。
直到輕輕帶上大門，金屬門鎖「咔嗒」一聲合攏，將他與門內那令人窒息又燥熱的空氣隔絕開來，他才靠著冰冷的樓道牆壁，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滾燙的濁氣。
低頭，身體的反應尚未完全平息。
他煩躁地低罵了一聲，用力抹了把臉，指尖冰涼。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剛才的畫面——
濕漉漉的眼睛，通紅的耳尖，那片刺眼的白，以及……那隻落在雪白後頸的、墨色蝴蝶。
他猛地搖頭，像是要把這些畫面甩出去。
從口袋摸出煙盒，叼了一根在嘴裡，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壓下去一些翻騰的燥意。
他拿出手機，叫了最快的閃送，填寫地址，下單。
然後快步下樓，坐進車裡。
空調冷風開到最大，對著臉吹。
他需要冷靜。
一路上，那畫面和指尖擦過的冰涼濕意觸感仍間歇性地闖入腦海。
他不斷用指甲掐自己虎口，用疼痛和「這是婭婭的妹妹，剛高中畢業，一個小孩」的念頭來對抗生理的記憶。
但那隻蝴蝶紋身，卻像烙在了視覺皮層上，清晰無比。
回到訓練基地時，距離他請假離開不到一個半小時。
「這麼快？」隊友正在單排，頭也不抬地問。
「嗯。」裴瀧颺應了一聲，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機，登錄遊戲。
教練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
「來，說說上午那波二技能的問題。」
裴瀧颺點頭，點開遊戲錄像。
教練在旁邊分析站位和時機，他盯著屏幕，眼神專注，時不時「嗯」一聲。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像漏氣的皮球，很難完全凝聚。
屏幕上英雄的技能光效，偶爾會扭曲成一片晃眼的白。
耳機里隊友的交流聲，有時會幻聽成細弱的、帶著水汽的驚叫。
「裴瀧颺？」教練皺起眉，「聽明白沒？你走什麼神？」
他驟然回神：「明白。下路那波線不該貪，二技能應該留給關羽進場。」
「知道就好。復盤會別這狀態。」
教練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接下來的訓練賽，裴瀧颺操作依舊犀利，走位依舊風騷，幾次關鍵開團也打得漂亮。
但一起打了幾年比賽的隊友還是察覺出細微的不同。
「裴哥，你今天……好像有點急？」輔助小心翼翼地問。
「有嗎？」裴瀧颺看著屏幕上敵方水晶爆炸的畫面，摘下耳機，「可能天熱，有點躁。」
他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狠狠沖了幾把臉。
抬起頭，鏡子裡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長期熬夜訓練的結果。
他盯著自己的眼睛，試圖在裡面找到平日的冷靜和專注。
但瞳孔深處，似乎總有一小片陰影，一隻墨色蝴蝶，在輕輕振翅。
他煩躁地扯了張紙巾擦手，揉成一團，精準投入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