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瀧颺的電競生涯持續到二十七歲。
漫長的賽季,密集的飛行,高強度的訓練和比賽,在他身上積累了太多勞損。
手腕的舊傷,肩頸的頑疾,越來越頻繁地困擾他。
他拿了兩枚亞運會金牌,十個聯賽冠軍,達成了史無前例的大滿貫。
最後一場退役賽,他選了公孫離,秀出了標誌性的幻舞位移,贏下比賽。
賽後採訪,他對著鏡頭,平靜地說「就到這裡了」,然後深深鞠躬。
台下粉絲哭成一片,高舉的應援牌在淚眼中模糊成晃動的光斑。
他拒絕了所有俱樂部高薪的教練邀約。
「教不了,」他對來遊說的人說,「沒那個耐心。我的耐心,只夠用在一個地方。」
他說這話時,正靠在沙發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趴在他腿上昏昏欲睡的童枷枷的頭髮。
沒有詳細的計劃,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看過北歐的極光,也住過東南亞的海邊木屋。
在撒哈拉的星空下接過吻,也在東京喧鬧的街頭分食過一個可麗餅。
他開了個社交帳號,不常更新,偶爾發點照片或短視頻。
有時是風景,更多是她——
她坐在車窗邊看雲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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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海邊提著裙擺踩水的腳丫。
她睡著時無意識揪住他衣角的手。
沒有露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
粉絲在評論區刷屏:
「裴神你要幸福啊!」
「多發點多發點!讓我們雲養閨女!」
「對她好一點!更好一點!」
「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從冷酷的電競之神,變成了粉絲眼中「炫妻狂魔」。
那些曾為他賽場英姿尖叫的女孩,如今為他的點滴日常流淚祝福。
愛有時很狹隘,有時又很寬廣。
常年不規律的飲食和巨大的精神壓力,早已損壞了他的胃。
頸椎的舊傷壓迫神經,不時帶來劇烈的頭痛。
他從不跟她細說,痛極了就抱著她,把臉埋在她頸窩,悶聲不吭。
童枷枷能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顫抖,和額頭上冰冷的汗水。
-
裴瀧颺三十九歲那年初夏,夜裡忽然下起雨。
他們住在江南一個臨水的老院子裡。
裴瀧颺胃痛又犯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厲害。
他蜷在床上,臉色白得透明,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床單,指節繃出青白的顏色。
童枷枷給他餵了藥,用熱毛巾敷他的胃部,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後半夜,疼痛似乎緩了些。
他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到她臉上。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氣若遊絲:
「枷枷……」
「嗯,我在。」
童枷枷俯身,靠近他。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眼神漸漸變得清明而溫柔。
像許多年前,那個在後院藤牆下,因為她一句「只收你的花」而耳根泛紅的少年。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沉重無力的手,指尖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這輩子,」他幾乎是用氣聲在說,每個字都耗盡了力氣,「鎖住了……是我的。」
手指頹然滑落。
床頭的監護儀,發出尖銳悠長的鳴音。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清晰,嘩啦啦地,敲打著青石板和老舊的窗欞。
童枷枷坐在那裡,沒動。
她看著床上仿佛只是沉睡過去的男人,看著他依舊英俊卻失去了所有生氣的臉。
沒有哭,表情甚至沒有什麼劇烈的變化。
只是眼底那層慣常的、用於偽裝的鮮活水光,一點點褪去。
露出底下冰封的、亘古不變的荒原。
她就這麼坐了一夜,握著他逐漸冰涼的手,看著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灰,再透出一點冰冷的魚肚白。
然後,她輕輕抽出手,替他掖好被角。
起身,走到房間另一側的小沙發邊,坐下。
「系統。」她在腦海深處,平靜地喚道。
一陣短暫的、仿佛電流接通般的細微嗡鳴後,那個久違的、冰冷無機制的電子音響起:
【系統啟動。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平穩,但綁定目標已確認死亡。任務世界進程判定:自然結束。】
【開始結算……】
【主線任務:攻略世界男主裴瀧颺,達成好感度100/100。完成。基礎積分獎勵:100點。】
【附加項:宿主選擇留在任務世界,與攻略目標共度完整一生,直至其自然死亡。行為判定:超額沉浸,世界穩定性維護優異。額外獎勵積分:10點。】
【當前累計積分:110點。】
【積分規則提示:積分可用於兌換系統商城內一切商品。累計積分達到10000點,宿主即獲得選擇權:可消耗全部積分,返回原屬世界,並獲取宿主最初許願時提出的一切需求。積分兌換與返回權限隨時可觸發。】
【請問宿主現在是否使用積分,或進行兌換?】
童枷枷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眼,視線仿佛穿透了房間的牆壁,落在病床上。
在她的「視野」中,她的身體——那個扮演「童枷枷」的軀殼——正緩緩從沙發上滑落。
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薄而鋒利的美工刀——那是裴瀧颺平時用來拆快遞的。
刀刃划過手腕,鮮紅的血迅速湧出。
浸濕了地毯,也浸濕了她身上那件裴瀧颺買給她的、印著卡通兔子圖案的睡衣。
她的表情很安寧,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微笑,慢慢倒在地上,倒在從床邊流淌過來的、黎明冰冷的天光里。
而在房間中央的病床上,裴瀧颺安靜地躺著,仿佛只是睡著了。
他的父母、聞訊趕來的幾個老隊友和小陳,圍在床邊,低聲啜泣,或紅著眼眶沉默。
沒有人注意到沙發角落,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年輕的「屍體」。
也沒有人看到,一個半透明的、與「童枷枷」一般無二但眼神截然不同的虛影,正緩緩從沙發上方飄起,懸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視著這一切。
靈魂狀態的童枷枷,最後看了一眼床上那個照亮她攻略生涯、給予她極致關注與束縛、也因她而人生軌跡徹底偏折的男人。
然後,她收回目光,看向腦海中的系統界面。
「不兌換,前往下一個世界。」
她聲音平靜無波,在虛無中響起。
【指令確認,開始啟動程序。】
【新世界坐標鎖定……】
【時空通道構建中……】
【剝離本世界印記……】
【祝您……旅途……愉快……】
系統的聲音在拉長的電子雜音中逐漸模糊、消散。
在意識被徹底抽離、墜入無盡數據洪流的最後一瞬,童枷枷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病房那扇緊閉的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里,不知何時靜靜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高挑身影。
是童婭婭。
她顯然已經來了很久,或許是一夜。
她臉上沒有妝容,素淨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
她沒有試圖進入病房,只是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雙手捂住臉。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有滾燙的淚水,從緊緊交握的指縫中不斷滲出,無聲地砸落在醫院消毒水氣味濃重的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絕望的濕痕。
她在哭。
為誰而哭?
為病床上早逝的舊愛?
為病房裡「殉情」的、熟悉的陌生人妹妹?
還是為這糾纏半生、理不清對錯、算不盡得失、最終只剩一片荒涼收場的三人殘局?
童枷枷沒有看清,也來不及思考。
下一秒,白光吞噬了一切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