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和出現在樓梯轉角。
他換下了那件染血的校服。
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淺灰色棉質長袖T恤,下身是簡單的深色運動褲。
手裡提著一個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熱水瓶。
還有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乾淨的飯盒。
他走到樓梯間門口,停下腳步。
目光落在蜷縮在舊柜子邊、裹著姐姐舊外套、小臉蒼白、額上纏著刺眼紗布的童枷枷身上。
他的眼神在燈光下顯得很靜,像秋日午後無風的湖面。
他走進來,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環顧了一下四周。
然後走到窗邊,將一扇積滿灰塵的氣窗推開一條縫隙,讓夜晚微涼的空氣流進來,沖淡雜物間的沉悶氣味。
接著,他走到童枷枷面前。
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蹲下身,與她視線平齊。
他先是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飯盒。
打開,裡面是溫熱的白粥,上面點綴著幾點綠色的菜葉。
然後,他又拿出紙和筆——
是新的,比童莉莉留下的更厚實些的筆記本和一支削好的鉛筆。
他在紙上寫下兩行字,字跡清雋端正,遞到她眼前:
「童枷枷,我是許清和,住在你們隔壁的鄰居。你姐姐讓我來照顧你。這是粥,小心燙。」
「頭還疼得厲害嗎?需不需要先吃止痛藥?」
寫完後,他並沒有移開目光,而是安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反應。
他的眼睛是那種很乾淨的淺褐色,在昏黃燈光下,像質地溫潤的琥珀。
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狽又脆弱的模樣。
沒有憐憫,沒有好奇。
只有一種平靜的、等待交流的專注。
童枷枷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無聲世界裡,第一個對她「說話」時,會認真看著她的眼睛、寫下清晰字句的少年。
額角的疼痛依舊鮮明,喉嚨的乾渴灼燒著,身處的環境破敗不堪。
但奇怪地,在這一片混亂、疼痛和無聲的寂靜中,他拿著紙筆、安靜蹲在面前的姿態,他眼裡那片平靜的琥珀色,卻像暴風雨夜裡,遙遠海面上突然出現的一盞燈塔的微光。
穩定。
清晰。
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沒有受傷那邊的手,指向自己的頭,然後輕輕皺了一下眉。
接著,手指移向那盒白粥,又指了指自己乾裂的嘴唇。
許清和看懂了。
先擰開熱水瓶,倒出半杯溫水,又仔細地把止痛藥片數出來,放在乾淨紙巾上,連同水杯一起,遞到她手裡。
然後,他拿起那盒粥,用自帶的小勺攪了攪,試了試溫度,才遞給她。
整個過程,他沒有試圖餵她,也沒有過多觸碰。
只是將一切安排得妥帖、順手。
最大限度減少了她的不便和尷尬。
童枷枷就著溫水吞下藥片,又小口小口地吃著溫熱的粥。
米粒煮得爛熟,帶著淡淡的鹹味。
順著食道滑下去,稍稍安撫了翻騰的胃和冰冷的手腳。
許清和就坐在她旁邊不遠的一個舊木箱上,沒有玩手機(他可能根本沒有),也沒有東張西望。
他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習題集,就著昏暗的燈光,安靜地看了起來。
側臉線條在光影里顯得乾淨利落,睫毛很長,偶爾輕輕眨動一下。
一時間,廢棄的樓梯間裡,只剩下她細微的吞咽聲。
他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以及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被厚重玻璃隔絕過的模糊市聲。
疼痛、疲憊、藥效,以及這過於突兀的平靜,慢慢包裹上來。
童枷枷吃完粥,將飯盒輕輕放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眼皮越來越沉。
在意識徹底滑入黑暗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沉浸在習題里的少年側影。
【系統提示:與目標許清和首次獨處。目標行為觀察:細心,體貼,有分寸感,情緒穩定。初步印象加深。】
【好感度微量提升:2/100(基於基本人道關懷與對鄰家妹妹的責任感)。當前攻略進度:2%。】
睡意如潮水般淹沒上來。
額角的疼痛似乎也變得遙遠。
只有鼻尖隱約殘留的、消毒水、血腥味之外,那一點乾淨的、類似陽光曬過後的皂角氣息。
混合著舊書頁的淡淡油墨味,縈繞不散。
-
第二天是周六。
天剛蒙蒙亮,童莉莉就躡手躡腳地溜進了頂樓樓梯間。
童枷枷已經醒了,靠著舊柜子,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但額上的紗布在昏暗晨光里依然刺眼。
童莉莉快速幫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
背起她,像做賊一樣溜下樓。
趁著清晨人少,回到了她們位於筒子樓三樓的家。
父親天沒亮就去工地了。
母親眼睛不好,在裡間摸索著準備簡單的早飯。
童莉莉把妹妹安頓在她們姐妹共用的、堆滿雜物和舊課本的小房間裡。
對母親比劃著名說,枷枷昨晚在她一個要好的女同學家一起做手工睡晚了,同學家長留的,剛接回來。
母親看不清女兒臉上的細微表情,也聽不見童枷枷無法回應。
只是摸索著摸了摸小女兒的手,感覺是溫的,便點點頭。
叮囑「下次別麻煩人家」,又摸索著去盛粥了。
童莉莉鬆了口氣,把童枷枷按在床上,用紙筆寫:
「再睡會兒,我去把清和哥的碗還了,然後去奶茶店。下午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寫完,她拿起昨晚許清和裝粥的那個舊飯盒,洗乾淨了,匆匆出了門。
許清和家就在隔壁單元,同樣的格局。
童莉莉敲開門時,只有許清和的母親在。
一位面容和善、衣著簡樸的婦女,在縫補一件工作服。
她笑著說清和還在睡,昨晚好像熬夜看書了。
童莉莉放下碗,說了聲「謝謝阿姨」,便趕著去兼職了。
許清和確實在睡。
他平時作息極規律,但昨晚在雜物間幾乎沒合眼,既要留意童枷枷的動靜,心裡也擱著事。
直到天快亮才迷糊過去。
這一覺就睡到了下午。
他是被窗外一陣細微的、持續的「叮鈴」聲吵醒的。
不刺耳,像風吹過一串小小的陶瓷鈴鐺。
他睜開眼,意識還未完全清醒,視線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