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最後一條馬路，走過那座橫跨在乾涸河床上的老舊天橋。
天橋下的橋洞，是他們回家的必經之路。
裡面沒有燈，白天也光線昏暗。
走進橋洞，潮濕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夕陽的暖意形成鮮明對比。
視線瞬間暗了下來。
只有洞口兩端投進來的、逐漸黯淡的天光，勉強勾勒出輪廓。
許清和背著童枷枷，走在靠里的位置。
童莉莉走在他外側，離洞口的光更近些。
腳步落在水泥地上，發出空蕩的迴響。
許清和的心跳，在寂靜和昏暗裡，漸漸變得清晰。
他看著身旁女孩被天光勾勒出的、模糊卻熟悉的側影。
想起賽場上她為他吃醋的小表情，想起她靠在他懷裡的依賴，想起醫務室那片溫暖的夕陽……
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混合著青春獨有的、不管不顧的勇氣，猛地湧上心頭。
他停下腳步。
童莉莉也跟著停下，疑惑地轉頭看他：
「怎麼了？」
橋洞深處，光線最暗的地方。
許清和側過頭，看向童莉莉。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像是落滿了星光，又像是醞釀著一場無聲的風暴。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
那個在心底盤旋了許久、演練了無數遍的稱呼。
即將衝破一切顧慮和矜持——
「莉……」
就在音節即將出口的剎那。
背上，一直安靜沉睡的童枷枷，忽然動了。
她似乎剛剛醒來，發出一點細微的、無意識的嚶嚀，環著他脖頸的手臂，很自然地收緊了些。
然後，在許清和毫無防備、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即將出口的表白上時——
她微微仰起臉。
柔軟的、帶著睡意的溫熱唇瓣，精準地、輕輕地，印在了他近在咫尺的、因為側頭而暴露出的、頸側與下頜交界的那一小片皮膚上。
不，不止是皮膚。
那一觸，微微偏上，帶著一點懵懂的、試探的力道，輕輕擦過了他抿緊的、線條清晰的唇角邊緣。
微涼。
柔軟。
帶著少女睡夢中溫熱的濕意。
像一片羽毛猝然飄落心湖。
又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耳畔轟然炸響。
許清和整個人，瞬間僵成了岩石。
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全部倒流，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光線、思緒，全部被那一點突如其來、清晰無比的柔軟觸感剝奪、吞噬。
他維持著側頭的姿勢，眼睛還看著童莉莉的方向。
瞳孔卻在黑暗中驟然收縮，放大，裡面寫滿了全然的、無法理解的震驚和茫然。
吻？
枷枷……吻了他？
在他……即將對莉莉表白的瞬間？
「清和？你剛說什麼？」
童莉莉的聲音從稍微亮些的洞口方向傳來，帶著疑惑。
她只看到他忽然停下，側頭，然後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抖了一下，就僵在那裡不動了。
橋洞太暗，她看不清他臉上瞬息萬變的表情。
也看不到他背上，妹妹剛剛做了什麼。
那微涼柔軟的觸感一觸即分，快得像幻覺。
童枷枷仿佛只是睡夢中無意識的調整姿勢，臉重新埋回他肩窩。
手臂鬆了松，呼吸再次變得均勻綿長。
仿佛從未醒來。
許清和猛地回過神。
像被燙到一樣，倏地轉回頭，直視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巨響，幾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臉頰、耳根、乃至被「吻」到的那一小片皮膚，迅速燒起一片滾燙的、難以言喻的灼熱。
「沒……沒什麼。」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緊繃和倉皇。
他不再看童莉莉。
甚至不敢有任何停頓。
幾乎是有些狼狽地，邁開腳步，率先大步走出了昏暗的橋洞，走向外面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世界。
仿佛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童莉莉愣了下，趕緊跟上：
「你走那麼快幹嘛？等等我啊！」
橋洞外，是一條乾涸的河床，兩邊長滿了茂密的、一人多高的狗尾巴草。
晚風吹過，成片的草穗隨風起伏，搖曳出沙沙的聲響。
在夕陽暖金色的光芒里，毛茸茸的穗子泛著柔軟的光，像一片起伏的、金色的海洋。
很美，很寧靜。
但許清和卻覺得，那些毛茸茸的草穗，此刻都像一根根細小的、無形的刺。
隨著風，一下一下，輕輕撓在他剛剛被猝然「襲擊」、此刻仍殘留著怪異觸感和滾燙溫度的唇角皮膚上。
不，不止是皮膚。
更像是，撓在了他猝不及防、被徹底攪亂的心湖深處。
癢。
麻。
許清和猛地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激烈情緒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靜。
只是那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和比平時更快的步伐，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童莉莉小跑著追上他，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裡那點疑惑更深了：
「清和，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
許清和簡短地回答，目光直視前方，不再看她，也不再去看背上似乎重新沉睡的少女。
「快點走，天要黑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
童莉莉「哦」了一聲，看著他明顯不想多說的樣子，把疑問壓回心底。
只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在晚風中搖曳的、美麗的狗尾巴草。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又漸漸分離。
誰也沒有注意到，伏在許清和背上、仿佛熟睡的童枷枷，在他看不到的角度，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過分清澈的瞳孔里，映著漫天暖金色的霞光。
也映著少年後頸滲出的一點細密汗珠，和那迅速蔓延至耳根的、未褪的緋紅。
平靜，幽深，沒有一絲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