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最終判決,狠狠劈開了黎燼野腦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童枷枷,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是極致的痛楚,也是被徹底點燃的、壓抑了太久的自毀火焰。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嘶啞破碎:
「是!我也想問!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你告訴我啊枷枷!你姐姐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救我這個爛人?!啊?!」
他的崩潰,他的質問,反而像一桶油澆在了童枷枷心頭的邪火上。
她看著他痛苦的樣子。
非但沒有絲毫憐憫,反而被一種「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毀滅」的瘋狂念頭攫住。
「裝什麼?!」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表情猙獰,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笑。
「覺得愧疚?覺得活著是負擔?好啊!那現在就去死啊!去下面跟我姐姐賠罪啊!」
話音未落,在黎燼野因她的話而瞬間僵直、瞳孔放大的剎那,童枷枷像是徹底瘋了,她撲向駕駛座,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
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觀景平台邊緣、那片幽藍深邃的冰海,狠狠一扭。
同時腳下猛地踩向黎燼野未來得及收回的、虛搭在油門上的腳背!
「枷枷!!」
黎燼野的驚吼被引擎驟然爆發的咆哮淹沒。
重達數噸的奔馳G63,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怒吼著撞斷了觀景平台邊緣脆弱的木質圍欄。
車頭揚起,在空中划過一道短暫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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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頭扎進了下方那片美得不真實的、幽藍色的冰海!
「轟——!!!」
冰冷刺骨的海水從四面八方、從破碎的前擋風玻璃、從瞬間變形的車門縫隙,瘋狂倒灌進來!
世界在瞬間顛倒。
巨響。
失重。
然後是無邊無際的、刺骨的冷和黑暗。
安全氣囊「砰」地彈出,撞得童枷枷眼前一黑,嗆入一口咸澀冰冷的海水。
她在巨大的衝擊和冰冷中短暫地失去了意識,任由身體隨著灌滿海水的車廂下沉。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前,一隻有力的手臂,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劇烈的顫抖,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
另一隻手瘋狂地摸索著,解開了她身側的安全帶卡扣。
黎燼野臉上有被破碎玻璃劃出的血痕,海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但他不管不顧,肺部因為缺氧和冰冷而灼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抓住她!
帶她出去!
絕不能讓她死在這裡!絕不能!
他憋著最後一口氣,用肩膀猛地撞向已經變形、但尚未完全鎖死的駕駛側車門。
一下,兩下!
海水巨大的壓力和變形的金屬阻礙著他。
他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額角青筋暴起,用盡畢生力氣,最後一撞!
「哐當!」
車門終於被撞開一條縫隙。
他立刻將童枷枷柔軟無力的身體從縫隙中塞出去,然後自己跟著擠了出去。
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全身,像無數根鋼針扎進毛孔。
他一隻手死死摟著童枷枷的腰,另一隻手拼命划水,朝著頭頂那片模糊的、泛著微光的冰面缺口游去。
肺要炸開了,四肢因為寒冷和缺氧而越來越沉重。
但他不敢停,不敢慢。
懷裡的人越來越沉,沒有一絲聲息。
終於,他的頭猛地衝破水面!
「咳!咳咳咳!!」
他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冰冷但救命的空氣,同時拼命將童枷枷的頭托出水面。
她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毫無反應。
「枷枷!枷枷!醒醒!看著我!」
黎燼野的聲音變了調,是極致的恐慌。
他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拼命划水,朝著最近的一塊浮冰邊緣游去。
幾次差點脫力沉下去,又被求生的本能和懷裡冰冷的軀體激起的恐懼強行拉回。
終於,他的手指夠到了浮冰粗糙的邊緣。
他使出最後的力氣,先將童枷枷軟綿綿的身體推上浮冰,然後自己再艱難地爬上去。
一上去,他就撲到童枷枷身邊。
「枷枷……枷枷……」
他跪在冰冷的冰面上,雙手顫抖著拍打她的臉,觸手一片駭人的冰涼。
他想起急救知識,立刻將她身體放平,頭後仰。
捏住她的鼻子,俯下身,對著她冰冷發紫的唇,做人工呼吸。
然後雙手交疊,按壓她的胸口。
「醒過來……求你……醒過來……」
他一邊機械地重複著動作,一邊語無倫次地哭求。
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和海水,大顆大顆地砸在童枷枷冰冷的臉上和胸前。
「枷枷……哥哥是人渣,是敗類,是廢物……你怎麼罵我都行……打我,殺了我都行……但是別嚇哥哥……別這樣……睜開眼睛看看我……求你了……」
活了二十六年,天不怕地不怕、囂張到不可一世的黎燼野,第一次哭得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
泣不成聲,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那種即將再次失去的、滅頂的恐懼,遠比冰冷的海水更刺骨,遠比任何身體上的傷痛更讓他崩潰。
也許是他的急救起了作用,也許是童枷枷本就沒有吸入太多水。
(她在水下短暫昏迷前屏住了呼吸)。
童枷枷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了幾口海水,然後開始微弱地喘息。
黎燼野的動作猛地停住,狂喜瞬間擊中了他,讓他幾乎眩暈。
他手忙腳亂地將她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用自己濕透但尚且殘留一絲體溫的身體緊緊包裹住她,徒勞地想給她一點溫暖。
「枷枷?枷枷?能聽見嗎?看看我……」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童枷枷眼皮動了動,終於緩緩睜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對焦了很久,才看清黎燼野那張狼狽不堪、布滿淚痕和血跡、寫滿了全然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狂喜的臉。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又疲憊地閉上了眼。
但身體下意識地往他懷裡更深處縮了縮,尋求那一點點可憐的暖意。
這時,遠處傳來人聲和手電筒的光束。
是度假村早起的工作人員和幾個同樣早起觀景的遊客,聽到了巨大的落水聲和撞擊聲,尋了過來。
「那邊!冰面上有人!」
「天啊!有車掉下去了!快報警!叫救護車!」
「先救人!拿毯子!熱水!」
一群人七手八腳地將幾乎凍僵的兩人從冰面上救起。
用厚厚的毯子裹住,抬上趕來的觀光車,送往度假村的醫療站。
手機、錢包、車鑰匙,全都隨著那輛昂貴的奔馳G63,沉在了幽藍的冰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