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燼野在玄關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想關掉電視。
「怎麼還不睡?」
童枷枷沒回頭,依舊盯著屏幕。
直到那個航拍鏡頭結束,畫面切回演播室,她才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垂在身側的衣角,力道很輕。
黎燼野低頭看她。
童枷枷仰起臉,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亮得異常。
裡面是全然的、孩子氣的嚮往。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深夜的脆弱。
她小聲說:「燼野哥,這裡好漂亮。我想去看。」
黎燼野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凌晨一點半。
「現在?」
「嗯。」童枷枷點頭,拽著他衣角的手沒松,「就現在。睡不著。」
黎燼野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或許是今晚的疲憊和空虛讓他也想逃離。
或許是她眼中那種純粹的渴望觸動了他。
又或許,他只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他點了下頭:「去穿外套,厚的。」
-
一個多小時後,那輛黑色的奔馳G63 AMG——(他今晚沒開跑車)——駛離了主幹道。
沿著導航,開向城市遠郊、靠近鄰省交界處的一個知名冬季度假區。
鏡泊湖的一部分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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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湖區,空氣越冷冽清新。
道路兩旁是覆著薄雪的松林。
當他們終於抵達度假村附近,按照指示找到一片可以遙望冰海的觀景平台時,天色已將明未明,是一種深邃的寶藍色。
停好車,熄火。
前方,沒有了林木的遮擋,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浩瀚的冰原毫無預兆地撞入眼帘。
那不是電視裡隔著屏幕的美。
是真實的、龐大的、帶著呼吸般冷冽氣息的奇蹟。
深藍色的冰面像一塊巨大的、切割不平整的藍寶石,鑲嵌在雪原和深色山巒之間。
冰層並非完全平整,有著自然的皺褶和巨大的裂縫。
裂縫深處是更加濃郁的、近乎墨黑的藍,仿佛直通地心。
天際線處,晨曦的第一縷微光給冰原的邊緣鍍上了一層極其淡薄的、玫瑰金的鑲邊。
萬籟俱寂,只有風聲穿過冰隙,發出嗚咽般的、空洞的迴響。
黎燼野降下車窗,冰冷的、帶著清冽水汽的空氣湧進來。
他靜靜地看著,胸膛里那種空茫的感覺,似乎被這極致壯闊又極致孤寂的景象填滿了一些,又似乎被對比得更加強烈。
「枷枷,」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有些突兀,也有些乾澀,「哥哥可能要食言了。」
童枷枷正看著窗外的冰海,聞言,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她臉上那種天真的嚮往消失了,變成了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黎燼野沒看她,依舊望著前方的冰海。
側臉在微熹的晨光里輪廓分明,英俊得極具攻擊性,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某種下定決心的沉寂。
「對你姐姐的承諾,」他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當一個閃閃發光的賽車手,拿世界冠軍。我可能……做不到了。」
童枷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很輕地,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車裡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因為那個叫洛彩霏的?」
她問,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黎燼野下頜線繃緊,沒說話。
默認。
童枷枷臉上的冷漠迅速褪去,被一種混合了憤怒、失望和某種更深邃痛苦的情緒取代。
她猛地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然後,將屏幕猛地懟到黎燼野眼前。
「黎燼野,」她叫他的全名,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你看清楚!看看你為了一個什麼樣的女人,放棄了什麼!」
屏幕上,是清晰的聊天記錄截圖。
一方頭像暱稱被打碼,但語氣驕縱,正是林慕瑤。
另一方,是洛彩霏那個「Rainbow Hunter」的帳號。
記錄里,林慕瑤發布了懸賞令詳情和要求,洛彩霏接了單,討論了策略,甚至提到了「利用他妹妹童枷枷作為跳板」。
時間戳,正好是洛彩霏「偶遇」童枷枷藉手機之前不久。
黎燼野的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瞳孔微微收縮。
其實,在洛彩霏當眾表白、他察覺到那份過於「完美」的契合時,在後來她偶爾流露出的、超越當時關係的「了解」時,他並非毫無所覺。
只是他選擇不去深想。
或者,沉溺於那份被懂得的幻覺里。
此刻,證據赤裸裸地攤在眼前。
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本就空蕩的胸腔里緩慢地攪動,帶來一陣沉悶而持久的刺痛。
童枷枷收回手機,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翻湧的、無法掩飾的痛苦。
心裡那點因劇情被束縛、因「姐姐」陰影而積壓的邪火,徹底燒毀了理智。
她想起穿越以來對手的步步為營。
想起那始終徘徊不前的50點好感度。
想起這個世界裡那個未曾謀面、卻無處不在的「姐姐」如何像一座大山壓在她和黎燼野之間。
「看明白了?」
她聲音尖利起來,帶著一種毀滅般的快意。
「你就是個傻逼!被人耍得團團轉的傻逼!為了區區一百萬,為了一個懸賞令,她就可以費盡心機接近你,討好你,甚至裝作愛你!你呢?你還真信了?還為了她放棄世界賽?放棄我姐姐用命給你換來的未來?!」
「黎燼野,」
她湊近他,眼睛紅得駭人,一字一句。
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向他最深的傷口。
「你配嗎?你配得上我姐姐的以命相護嗎?她犧牲自己救下你,等來的就是你為了一個騙你的女人放棄夢想?你能不能別那麼搞笑啊?!」
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嘶吼出來。
帶著全然的怨恨和某種連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對這個角色命運的憤怒:
「為什麼死的人不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