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一把抓住黎燼野的手腕。
用盡全身力氣,拉著他。
在所有人的注目禮和竊竊私語中,穿過甲板,走下舷梯,離開遊輪。
黎燼野似乎還沒從那個親吻和她的舉動中完全回神。
竟被她拽著,踉蹌地跟了幾步。
直到被塞進等在碼頭的一輛計程車。
「去附近好點的酒店。」
洛彩霏對司機說,聲音還在抖。
黎燼野這時才像是徹底清醒。
他甩開她的手,臉色陰沉:
「洛彩霏,你他媽發什麼瘋?」
洛彩霏不理他,只是緊緊咬著嘴唇,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酒店很快到了。
洛彩霏拿出身份證和信用卡,快速開了一間房,拉著臉色難看的黎燼野上樓,進門,反手鎖門。
「你到底想幹什麼?」
黎燼野站在房間中央,看著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的洛彩霏,語氣煩躁。
洛彩霏轉過身,眼睛紅得像兔子,裡面卻燃燒著兩簇駭人的火苗。
她幾步衝到他面前,伸手就去解他襯衫的扣子,動作急切甚至粗暴。
「洛彩霏!」 黎燼野一把抓住她作亂的手,力道很大,眼神驚怒,「你瘋了?!」
「我是瘋了!」
洛彩霏抬頭看他,淚水終於決堤。
「我害怕你離開我,害怕你出事,我才不想讓你玩那要命的賽車!那天那個人被抬走的時候我在想,萬一那是你,我該怎麼辦?我想過最壞的結果,我想過如果你真的癱了瘸了,我就照顧你一輩子!我連離開你都沒想過!」
她用力想掙脫他的手,聲音因為激動和哭泣而嘶啞破碎:
「可你呢?黎燼野,你呢?!你根本不理解我!你只覺得我在阻礙你的夢想,我在無理取鬧!然後你就去找別人?你把我當什麼?一個可以隨便替代的玩意兒嗎?我們之間那些算什麼?啊?!」
黎燼野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樣子。
聽著她語無倫次卻字字泣血的控訴。
胸口那股被她強行拉走、當眾羞辱(對韓靜雅而言)的怒火,奇異地,一點點被一種更深的、冰涼的澀意取代。
他看到她眼中的恐懼是如此真實。
看到她所謂的「阻礙」背後,是寧願承擔最壞結果也不願失去的決絕。
「賽車是我的命。」
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比想像中無力。
「那我是你的什麼?!」
洛彩霏哭著質問。
「一個註定要為你擔驚受怕、隨時可能失去你的附屬品嗎?黎燼野,我要的是和你一起的未來!一個能看到你、摸到你、和你吵架也能和好的未來!不是提心弔膽等著救護車電話的未來!」
她哭得渾身發抖,卻依然執拗地看著他的眼睛。
試圖將內心所有的愛和恐懼都掏出來給他看:
「我不是要你放棄你的夢想……我是害怕……怕到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你像杏杏姐一樣……我怕我承受不起失去你……」
聽到「杏杏」兩個字,黎燼野身體猛地一震。
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中了最柔軟的痛處。
他看著她淚流滿面、因為極度恐懼和愛意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
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賭氣、那些用找新歡來證明自己「還是爛人」的舉動,是如此幼稚和殘忍。
這個女孩,是真的在愛他。
用她全部的心力,甚至帶著豁出一切的瘋狂在愛他。
而他,卻用他最擅長的方式傷害她。
他鬆開鉗制她的手,下一秒,手臂一伸,將她顫抖的身體緊緊摟進懷裡,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
他將臉埋在她馨香卻凌亂的發間,閉上了眼睛。
「別哭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是妥協,也是認輸,「我答應你。」
洛彩霏在他懷裡僵住,抬起淚眼朦朧的臉,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黎燼野低頭,帶著疲憊和深深的無奈:
「世界賽……不去了。」
洛彩霏愣愣地看著他。
似乎還沒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讓步。
然後,更多的眼淚涌了出來。
但這一次,是滾燙的,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後怕。
她猛地抱住他的脖子,將臉深深埋進他胸膛,放聲大哭。
仿佛要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恐懼、不安,都哭出來。
黎燼野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襯衫。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
隱約能聽到遠處廣場傳來跨年倒計時的歡呼聲浪。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
煙花在夜空中轟然炸開。
絢爛的光彩透過窗戶,明明滅滅地映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他放棄了追逐多年的、近在咫尺的世界之巔的夢想。
為了懷裡這個哭得不能自已的、愛他愛到瘋狂的女人。
他不知道這值不值得。
他只知道,此刻,他別無選擇。
-
黎燼野把洛彩霏送回公寓樓下。
她眼睛還腫著,抓著他的手不肯放,仰著臉,眼裡是失而復得的水光和新生的、全然的依賴。
「上去坐坐嗎?」
她問,聲音帶著未散的哭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黎燼野低頭看著她,手指動了動,最終只是抬手,用指腹擦掉她眼角又滲出的一點濕意。
「不了。你好好休息。」
他聲音有些啞,「世界賽的事,我會處理。別想了。」
「那你……」洛彩霏欲言又止。
「我回別墅。」黎燼野收回手,插進褲兜,目光轉向別處,「有點累。」
他沒再看她,轉身上了車。
後視鏡里,洛彩霏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公寓樓的門廊燈光後。
他發動車子,開得很慢,城市的霓虹在車窗上划過模糊的光帶。
累是真的。
心裡空了一塊,也是真的。
他剛剛親手把自己追逐了半生、近在咫尺的東西,拱手讓出,為了一個女人的眼淚。
……
回到別墅,已是凌晨。
客廳里還亮著一盞落地燈,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
童枷枷蜷在沙發里,身上蓋著毯子,似乎在看電視,又似乎只是發呆。
電視屏幕上是某檔旅遊節目的重播。
鏡頭正掠過一片在冬季極寒下形成的、廣袤無垠的冰海。
記者用專業而充滿感染力的聲音描述著:
「……位於北緯45度的鏡泊湖冰海,每年冬季都會形成這樣壯觀的藍冰奇觀。湖水澄澈至極,凍結後冰層呈現出夢幻的幽藍色,如同大地裂開一道縫隙,窺見了另一個星球的海洋。在月光下,這些冰面會折射出更加迷離的幻光,被當地人稱為『神靈的嘆息』……」
畫面里,無人機航拍的視角下,冰面綿延如鏡。
裂縫中透出深邃的藍,在夜色和遠處雪山的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
又帶著一種非人間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