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凜舟的家,是巷子深處一棟老舊唐樓二樓的一個小房間。
開門進去,一股潮濕的霉味夾雜著淡淡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簡陋的灶台。
但收拾得很乾淨。
牆壁上貼著泛黃的報紙,窗戶玻璃裂了道縫,用膠布粘著。
沈凜舟把貓咪放在鋪著舊報紙的桌上,迅速從床底拖出一個小木箱,拿出碘酒、雲南白藥和乾淨的布條。
他動作熟練地給貓咪清洗傷口、上藥、包紮,神情專注。
童安安站在門口,有些拘謹。
但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動作,和他懷裡微弱呼吸的小貓。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和裙角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她完全沒在意環境的簡陋,只覺得心跳得很快,臉頰發熱。
包紮好貓咪,沈凜舟才鬆了口氣,用毛巾擦了擦手。
看向還站在門口的童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屋裡唯一那把完好的椅子:
「坐啦,童小姐。唔好意思,屋企細,又亂。(坐吧,童小姐。不好意思,家裡小,又亂。)」
「不會,很乾淨。」
童安安連忙搖頭,小心地走到椅子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
坐姿依舊端莊。
只是濕漉漉的裙子顯得有些狼狽。
她看著桌上裹著紗布、呼吸平穩了些的小貓,輕聲問:
「它……會好嗎?」
「止血了,骨頭可能斷了,但命應該保得住。聽日再帶去睇下獸醫。(止血了,骨頭可能斷了,但命應該保得住。明天再帶它去看下獸醫。)」
沈凜舟靠在桌邊,目光落在她沾著泥點的裙擺和濕透的鞋子上,眼神複雜。
「你……唔怕污糟?(你不怕髒?)」
童安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臉更紅了,搖搖頭:
「貓貓比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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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抬頭看他,眼睛濕漉漉的,像被雨水洗過的葡萄。
「沈先生,上次在魚市……對不起,我妹妹她說話……還有,我是不是……哪裡惹你不高興了?」
沈凜舟看著她清澈的、帶著歉意和困惑的眼睛。
心裡最後那點芥蒂,也如同窗外的大雨,漸漸停歇。
他移開目光,看向桌上昏睡的小貓,聲音有些低:
「冇事。係我……之前有啲誤會。(沒事。是我……之前有些誤會。)」
他沒具體說誤會什麼,但童安安能感覺到,他態度不一樣了。
「那……」
童安安心裡升起一絲雀躍,小心翼翼地問,「學院那些貓咪……是你帶走了嗎?它們……還好嗎?」
沈凜舟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點點頭:
「嗯,帶走了。送到一個識得嘅阿姨那裡,有嘢食,安全啲。(嗯,帶走了。送到一個認識的阿姨那裡,有東西吃,安全點。)」
童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太好了!我還以為……以為它們出事了呢!」
她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笑容燦爛得讓昏暗的小屋都亮了幾分。
沈凜舟看著她毫不作偽的開心,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彎了彎。
-
自那天以後,有些東西,悄然改變了。
沈凜舟沒有再刻意避開。
童安安則像一隻終於找到方向的小鳥,開始小心翼翼地、卻又充滿勇氣地靠近。
她會在放學後,算準他可能在碼頭或魚市收工的時間,讓阿忠把車停在遠處,自己走過去,假裝「偶遇」。
開始時只是遠遠點頭,後來會走上去,輕聲問一句「今天忙不忙?」或者「小貓好點了嗎?」
她會帶著家裡廚房特意留出來的、沒有刺的新鮮魚腩,去城寨後巷找那位阿姨,和她一起餵貓。
有時會遇到剛乾完活、一身汗水的沈凜舟。
他會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東西,幫她餵。
兩人並排蹲在嘈雜油膩的後巷,看著貓咪們圍過來,偶爾交談幾句。
關於貓。
關於天氣。
關於學院裡無聊的課程。
童安安的素描本里,多了一張又一張沈凜舟的畫像。
有時是他搬貨時繃緊的背部線條。
有時是他低頭餵貓時柔和的側臉。
有時是他靠在牆上休息、漫不經心望著遠處的模樣。
她畫得很認真,把他身上那種混合著勞力者的粗糲和少年人獨特俊秀的氣質,捕捉得恰到好處。
有一次被他發現,他湊過來看,挑了挑眉:
「畫得幾似喔。(畫得挺像嘛。)」
童安安頓時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想把本子藏起來。
卻被他輕輕按住手,指著畫上自己的眼睛:
「不過,我眼神冇咁憂鬱啦,我成日都好開心嘅。(不過,我眼神沒這麼憂鬱啦,我整天都很開心的。)」
說完,對她眨了眨眼。
童安安的心,漏跳了一拍。
-
有一次暴雨初歇,路面積了水。
童安安穿著小巧的皮鞋,站在水窪前猶豫。
沈凜舟走過來,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我扶你?」
童安安紅著臉把手放上去。
他握住,帶著她,故意用力踩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童安安驚呼一聲,隨即忍不住笑起來,也學著他的樣子,用力踩水。
兩人像孩子一樣,在無人的小巷裡,踩得水花四濺,笑聲清脆。
昂貴的皮鞋和破舊的帆布鞋,都濕透了,但誰也不在意。
-
周末的夜晚,他們偶爾會一起走到天星碼頭附近。
那裡常有流浪歌手彈著吉他唱歌。
他們不靠近,就站在人群外圍,聽著那些或深情或滄桑的粵語歌。
沈凜舟有時會跟著低聲哼唱,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絲慵懶。
童安安就靜靜地聽,海風吹起她的長髮,霓虹燈光在她眼中流轉。
那一刻,階級、貧富、未來……
似乎都暫時遠去。
只有歌聲、海風和身邊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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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院裡,他們也有了「秘密」。
童安安會「不小心」多帶一份午餐,是她讓家裡廚師特意準備的,裝在精緻的多層飯盒裡。
而沈凜舟,有時也會帶一個洗得發白的鋁製飯盒。
裡面是母親早上給他準備的,簡單的白飯、青菜和幾塊煎得金黃的魚。
他們會在午休時,溜到音樂樓後那棵大榕樹下,交換著吃。
童安安會把他飯盒裡的魚夾走一塊,細細品味,然後認真地說:
「沈媽媽煎的魚好香!」
沈凜舟則會皺著眉,看著飯盒裡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
小心翼翼夾起一個,塞進嘴裡,含糊地評價:
「哇,好鮮,但係好似食緊錢落肚……(哇,好鮮,但是好像吃著錢下肚……)」
逗得童安安捂嘴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