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凜舟的目光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一秒,很厚,看樣子數額不小。
他扯了扯嘴角,沒接,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氣平淡:
「唔使客氣(不用客氣),舉手之勞。錢就唔收了,我唔係為咗錢先幫你妹妹。(錢就不收了,我不是為了錢才幫你妹妹。)」
他的拒絕乾脆利落,甚至沒給童安安再說服的機會。
旁邊有魚販吹了聲曖昧的口哨,被沈凜舟冷冷瞥了一眼,立刻噤聲。
童安安舉著信封的手僵在半空,有些無措,眼圈微微紅了。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拒絕,還這麼……冷淡。
「喂!你什麼態度啊!」
童枷枷看不下去了,一把將童安安手裡的信封搶過來,塞回她手袋裡。
然後瞪著沈凜舟,小臉氣得鼓鼓的。
「我姐姐好心好意來謝你,你擺什麼臭臉!不就是個臭賣魚的嘛!拽什麼拽!」
沈凜舟看向童枷枷,眼神里沒什麼溫度,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想起那隻死在排水溝旁的三花貓,語氣更淡了些:
「我態度有乜問題?唔收錢就係態度唔好?小姐,呢度係魚市,唔係你哋嘅舞會,冇咁多規矩同客氣。冇其他事,我要做嘢了。(我態度有什麼問題?不收錢就是態度不好?小姐,這裡是魚市,不是你們的舞會,沒那麼多規矩和客氣。沒其他事,我要幹活了。)」
說完,他不再看她們,轉身繼續搬箱子。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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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枷枷氣得跳腳,還想說什麼,被童安安拉住了。
童安安眼裡含著淚,看著沈凜舟冷漠忙碌的背影,心裡又委屈又難過。
她輕輕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低聲道:
「枷枷,我們走吧……對不起,是我不好,不該來的……」
童枷枷恨恨地瞪了沈凜舟的背影一眼,挽著姐姐的胳膊,在阿忠的護衛下,轉身快步離開了魚市。
那些黏著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們,直到上了車。
車子駛離嘈雜骯髒的魚市,童安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
明明在碼頭初見時,他雖然有點調侃,但眼神是亮的。
抱妹妹去打針時,雖然無奈,但也有耐心。
為什麼現在……這麼冷漠,好像很討厭她似的?
童枷枷遞給她一塊繡花手帕,撇撇嘴:
「姐,別哭了。為那種不識好歹的窮鬼,不值得。你看他那副樣子,一身魚腥臭,還對我們愛答不理的,哼!」
童安安搖搖頭,沒說話,只是默默擦著眼淚。
心裡的失落和思念,卻因為這次不歡而散,反而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
又過了兩周。
一個雷雨交加的周六下午。
童母有些咳嗽,吃了家中常備的西藥不見好,想起以前常光顧的一位住在西環的老中醫,開的止咳枇杷膏很有效。
偏偏家裡負責採買的傭人陳媽今天請假回鄉下了,其他傭人不熟悉那位老中醫的鋪子。
童安安便自告奮勇,說她知道地方,可以去買。
童母本不放心,但童安安堅持,說可以讓阿忠開車送她,快去快回。
童母只好答應,叮囑她千萬小心,買了就回來。
車子在滂沱大雨中緩慢行駛。
西環的街道更顯老舊狹窄。
在一個轉彎處,童安安無意間望向車窗外,忽然瞥見前方巷子口,蜷縮著一團小小的、顫抖的影子。
雨水沖刷著它,身下似乎有暗紅色的液體暈開。
是只貓!
好像被車撞了!
「停車!阿忠,快停車!」
童安安急道。
車子剛停穩,她就抓起車上的備用雨傘,推開車門沖了下去,也顧不得雨水打濕裙擺和鞋子。
她跑到巷子口,蹲下身。
看清那是一隻瘦弱的狸花貓,後腿扭曲著,身下一灘血水,在雨水中微弱地「喵嗚」著,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痛苦和恐懼。
童安安的心揪緊了。
她慌忙收起傘,想用傘遮住貓咪,又不知該怎麼把它抱起來而不造成二次傷害。
她的裙擺和手很快沾上了泥水和血污。
「需要幫忙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遲疑,在她頭頂響起。
童安安猛地抬頭。
沈凜舟不知何時出現在巷子口,他沒打傘,只戴了頂破舊的草帽,渾身濕透,臉上帶著焦急。
他顯然是匆忙從巷子裡跑出來的,目光先落在奄奄一息的貓咪身上,瞳孔一縮,隨即才看向蹲在地上的童安安。
四目相對。
童安安臉上雨水和淚水混合,妝容有些花,眼神里的焦急和心疼卻無比清晰真實。
她昂貴的裙子和雙手沾滿污穢,卻毫不在意,只是無助地看著他,又看看貓。
沈凜舟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認得這隻狸花貓。
是他從學院帶走的那隻小奶貓的媽媽,之前偶爾會溜到城寨附近找他。
沒想到它一路找來了這裡,卻……
而眼前這個女孩……
他想起魚市里她遞過來的厚信封,想起她妹妹驕橫的指責。
也想起……學院排水溝旁那隻死去的三花貓。
可看著她此刻的模樣,看著她為了這隻瀕死的、骯髒的流浪貓,不顧一切衝進雨里,弄髒自己,急得掉眼淚的樣子……
那樣的女孩,會是為了一點小傷,就殘忍地弄死其他貓的人嗎?
也許……真的是他誤會了?
沈凜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里的疏離和懷疑,如同被這場大雨沖刷掉大半。
他蹲下身,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讓我來。你這樣抱會弄傷它。」
他小心地避開貓咪的傷處。
用那雙因為幹活而略顯粗糙、卻異常穩定的手,將奄奄一息的小貓輕輕託了起來,用自己濕透的衣襟小心裹住。
「我屋企就在巷子裡,有止血嘅藥粉同紗布。先同我返去處理下。(我家就在巷子裡,有止血的藥粉和紗布。先跟我回去處理一下。)」
他對童安安說,然後抱著貓,轉身快步走進狹窄潮濕的巷子。
童安安連忙撐起傘,小跑著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