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沈凜舟穿著他最好的一套衣服——
那件深灰色毛線衣和卡其褲，頭髮仔細梳過，手裡還提著一盒在街邊老字號買的、不算便宜但絕對是他能負擔上限的杏仁餅。
阿忠開車來接他。
車子駛離嘈雜的市區，沿著盤山路向上。
兩旁的樹木愈發蔥鬱，住宅越來越稀疏，也越來越氣派。
最終，車子駛入一扇沉重的雕花鐵門。
沈凜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什麼叫「人與人的差距」。
這不是一棟普通的洋樓。
這是一片依山而建的莊園。
主樓是典雅的三層歐式建築。
白色外牆，紅色屋頂。
前面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寬闊草坪和噴泉。
副樓、花房、車庫錯落有致。
穿著統一制服的園丁在遠處修剪花木，女傭安靜地穿梭在廊下。
空氣清新，只有鳥鳴和隱約的花香，與他所熟悉的魚腥、汗臭和市井喧譁，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跟在阿忠身後，踏上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台階，走進挑高極高、懸掛著巨大水晶吊燈的門廳。
腳下的地毯厚實柔軟，幾乎吞沒腳步聲。
牆壁上掛著看不懂但感覺極其昂貴的油畫。
空氣里有一種淡淡的、好聞的木料和鮮花混合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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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凜舟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手心有些出汗。
他感覺自己像一顆不小心被吹進象牙塔的灰塵，格格不入，且隨時可能被拂去。
童安安早已等在客廳，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欣喜和一絲緊張：
「阿舟，你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條淺粉色的羊毛連衣裙，襯得肌膚如雪，溫柔可人。
「媽咪正在小客廳。」 她引著他往裡走。
童母坐在一張鋪著錦緞的沙發上，正在看一份英文報紙。
她穿著質地精良的墨綠色旗袍，外罩同色開衫，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溫婉而知性。
看到他們進來，她放下報紙，摘下眼鏡，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的笑容。
「媽咪，這就是沈凜舟，我常跟你提起的。」
童安安臉頰微紅，介紹道。
沈凜舟上前，微微躬身，將手裡的杏仁餅遞上。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禮：
「童夫人，您好。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沈同學太客氣了，快請坐。」
童母笑著接過，遞給旁邊的女傭，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沈凜舟。
少年身姿挺拔，容貌是驚人的俊秀。
即使穿著普通，但舉止間並無畏縮之氣，眼神清亮。
難怪安安會喜歡。
她態度溫和，問了些家常。
比如家裡做什麼，在哪裡上學（沈凜舟如實說已輟學工作），平時有什麼愛好。
沈凜舟調動起所有在底層摸爬滾打練就的看人臉色和說話技巧，回答得不卑不亢。
偶爾還能說兩句俏皮話，逗得童母輕輕笑起來。
童安安坐在旁邊，看著他與母親交談甚歡，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嗒、嗒、嗒」的腳步聲，不緊不慢。
沈凜舟幾乎是瞬間，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向了那個方向。
童枷枷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羊毛連衣短裙，搭配白色長襪和小皮鞋，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帶著點沒睡醒的慵懶，徑直朝著大門方向走去，看也沒看客廳這邊。
「枷枷，過來打個招呼，這是沈凜舟沈先生。」 童母叫住她。
童枷枷腳步頓住，側過身。
目光在沈凜舟身上極快地掃了一圈。
那眼神平淡得像看一件家具。
然後，她扯了扯嘴角，幾不可聞地「嗤」了一聲，翻了個毫不掩飾的白眼。
丟下一句「我出去了」，就頭也不回地推門走了。
「這孩子，都被慣壞了。」 童母無奈地搖搖頭，對沈凜舟歉意地笑笑，「沈同學別介意，枷枷從小就這樣，性子野。」
「不會。」
沈凜舟聽到自己平靜地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鵝黃色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門外燦爛的陽光里。
心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在她離開視線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隨即又被更空茫的失落填滿。
接下來的時間有些難熬。
童母很客氣，但那種客氣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距離。
沈凜舟儘量維持著得體的談吐，心裡卻像有貓在抓。
那個離去的鵝黃色身影，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
下午，童母讓傭人去準備晚餐。
童安安提議帶沈凜舟在家裡逛逛。
「家裡後面有個小農場和果林，是媽咪弄著玩的，風景還不錯，我帶你去看看？」
童安安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沈凜舟點頭。
走出主樓，視野更加開闊。
所謂的「小農場」，是一片規劃整齊的圍場，裡面養著幾頭奶牛、綿羊，甚至還有幾頭小黑豬，乾淨得不像話。
遠處是連綿的果林，這個季節，柑橘樹上還掛著些金黃的果子。
他們漫步在修剪整齊的小徑上，童安安輕聲細語地介紹著。
沈凜舟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果林深處。
陽光透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忽然，一個穿著淺藍色制服的女傭快步走來，對童安安低聲說了幾句。
童安安點點頭，對沈凜舟說：
「阿舟，媽咪找我有點事，我去去就回。你自己先逛逛，別走太遠，晚餐前女傭會來叫你。」
她有些不舍，但還是轉身跟著女傭離開了。
果林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
沈凜舟站在原地，心裡那點因為童安安離開而生的放鬆，很快又被一種莫名的焦躁取代。
他應該回去，在客廳等。
或者，就在這附近走走。
就在他準備轉身時，一隻手忽然從旁邊茂密的柑橘樹後伸出來，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