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枷枷的臉「騰」地紅了。
一半是氣的,一半是被他直白的指控和眼神里赤裸裸的欲望給嚇的。
她用力掙扎,另一隻腳胡亂地踹向他:
「誰勾引你了!不要臉!下流!放開我!我要回去!」
那一腳正踹在他胸口。
不重,但足以讓他清醒。
沈凜舟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向後退開,跌坐在地上。
他胸膛起伏,眼神里的火焰漸漸熄滅,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沉和……自我厭棄。
他默默地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瓶紅花油。
又走回來,蹲下。
一言不發地,開始重新給她紅腫的腳踝上藥。
動作比剛才更輕,也更慢。
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又像是在用疼痛懲罰自己。
童枷枷看著他低垂的、看不清表情的側臉,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房間裡只剩下藥油摩擦皮膚的聲音,和兩人都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巷子口。
沈凜舟扶著已經能勉強走路的童枷枷出來時,外面已經停了不止一輛車。
三輛黑色的平治轎車,車燈雪亮,將狹窄昏暗的巷子照得如同白晝。
幾個穿著黑西裝、身形精悍的男人肅立在車旁,目光如電。
阿忠站在最前面,看到童枷枷,明顯鬆了口氣,快步迎上來。
「二小姐!您可嚇死我們了!老爺派了所有人出來找您!」
阿忠看到童枷枷身上的舞裙和明顯扭傷的腳,眉頭緊鎖。
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扶著她、衣著普通的沈凜舟。
童枷枷在見到自家車隊的瞬間,臉上那點殘餘的紅暈和複雜情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輕輕掙開沈凜舟扶著她的手,對阿忠說:
「我沒事,不小心扭了一下。回去吧。」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沈凜舟一眼,就在阿忠的攙扶下,坐進了中間那輛車的后座。
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
車隊緩緩啟動,駛離這條與它們格格不入的、破舊的小巷。
雪亮的車燈掃過依舊站在原地、身影被拉得很長的沈凜舟,然後迅速遠去,融入遠處璀璨的都市燈火。
沈凜舟獨自站在巷口。
夜風很冷,吹得他夾克獵獵作響。
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屬於她的玫瑰香,和紅花油刺鼻的味道。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腳踝肌膚的滑膩觸感,和她唇瓣碰到手指時的柔軟。
心裡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懊惱,欲望,罪惡感,還有一絲……
被利用完後隨手丟棄的冰涼。
-
元旦晚會那個混亂的夜晚之後,沈凜舟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我折磨。
那個穿著華麗舞裙、從牆頭跌落在他懷裡的身影。
那個在他家昏暗燈光下,用腳尖蹭他大腿、眼睛卻亮得驚人的小孔雀。
還有巷口車燈下,她頭也不回離去的冷漠側臉……
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幹活時、吃飯時、甚至偶爾對著童安安溫柔微笑時,突兀地跳出來。
盤踞在他的腦海,揮之不去。
他清楚地知道,這種感覺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喜歡的是童安安。
安安善良,溫柔,美好。
像一泓清泉,是他灰暗生活里照進來的月光。
他應該珍惜,應該滿心歡喜。
可是,為什麼他總會想起另一個人?
想起她驕橫的罵聲。
想起她嘴唇破皮紅腫的樣子。
想起她腳踝細膩冰涼的觸感……
甚至,想起那個混合著糖霜和血腥味的、激烈到讓他戰慄的吻。
一股強烈的罪惡感和自我厭棄,像陰濕的藤蔓纏繞住他。
他覺得自己骯髒,卑劣,配不上童安安的純淨。
他開始刻意地、笨拙地躲避。
他藉口年底碼頭貨多,接了好幾個夜班的活。
童安安打電話到相熟的雜貨鋪找他,他讓老闆說他不在。
童安安來碼頭等他,他遠遠看到那輛黑色的平治車,就轉身躲進貨倉後面,直到車子離開才出來。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怕裡面清澈的信任會像鏡子一樣,照出他心底那些齷齪的、見不得光的心思。
童安安很快察覺到了他的疏離和忐忑。
她來找他,站在魚市腥臭的空氣里,穿著乾淨的米白色大衣,像一朵誤入淤泥的百合。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不解,也有小心翼翼的擔憂。
「阿舟,你最近……是不是很累?還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你不高興了?」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
沈凜舟看著她的眼睛,那句「我們分手吧」在喉嚨里滾了幾滾,卻像被魚刺卡住,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們才交往一周,他有什麼資格說分手?
因為他對她妹妹產生了不該有的念頭?
這理由他連自己都覺得噁心。
「沒……沒有。」 他別開眼,聲音乾澀,「就是最近……有點忙。」
童安安走近一步,輕輕拉住他冰冷的手指,仰頭看著他,眼神柔軟而堅定:
「阿舟,你別擔心。我知道……我們的事情暫時不能公開,可能會讓你沒有安全感。但我是認真的,我對你是真心的。這個周末,爹地去英國出差了,我……我想帶你回家,見見我媽咪。讓她知道你,好不好?」
沈凜舟愣住了。
帶他回家?
見童夫人?
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一個住在破唐樓、在魚市碼頭搬貨的窮小子,要去那個傳聞中位於半山、守衛森嚴的童府,見港英政府高官的夫人?
他想拒絕。
這太荒唐了,差距太大了。
他應該立刻、馬上、清醒地拒絕。
可是,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著童安安期待的眼神,心裡那點殘存的、對「回歸正軌」的渴望,和一種更深層、更隱秘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念頭——
他想見童枷枷——
鬼使神差地交織在一起。
也許……去見見童夫人,感受一下那真實到令人絕望的階級差距,能讓他徹底清醒?
也許……看到童枷枷在那樣環境裡理所當然的樣子,能讓他死心?
「……好。」
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