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種禮貌而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童母又留沈凜舟喝了會兒茶,聊了些不痛不癢的話題,才讓童安安送他。
黑色的平治車在夜色中駛向市區。
車廂內異常安靜。
阿忠專注地開著車。
后座上,沈凜舟和童安安並肩坐著,中間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童安安看著他一直側頭望向窗外的、線條緊繃的側臉,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濃。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地、試探性地,朝他那邊挪了挪。
然後,鼓起勇氣,微微側過身,閉上眼睛,朝著他的臉頰,慢慢地湊過去——
她想給他一個晚安吻。
就像在法國時,看到那些情侶在分別時做的那樣。
她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喜歡他,也在乎他,希望他能放鬆一些。
然而,就在她的嘴唇即將碰到他臉頰的前一刻,沈凜舟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猛地將頭轉向了另一邊,徹底避開了。
童安安的吻,落空了。
她只吻到了冰涼的、帶著車窗外霓虹光影的空氣。
她睜開眼,看著沈凜舟依舊對著車窗、沒有絲毫轉回意思的後腦勺,眼眶瞬間就紅了。
委屈、不解、難堪,混雜在一起。
沈凜舟從車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她迅速泛紅的眼睛,和那雙眼睛裡瞬間湧上的、被傷害的茫然和失落。
他心臟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疼痛而窒息。
「抱歉。」
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里響起,短促,冰冷。
童安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坐直了身體,也轉頭看向了另一邊的窗外。
淚水無聲地滑落,她飛快地用手背擦掉。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再無一言。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香港夜景。
車子在熟悉的、破舊的巷子口停下。
「到了,沈先生。」
阿忠回頭,聲音平穩。
「謝謝。」
沈凜舟低聲說,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阿舟。」
童安安忽然叫住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沈凜舟動作頓住,站在車門外,沒有回頭。
童安安看著他挺拔卻透著僵硬的背影,深吸一口氣。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最後的確認:
「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沈凜舟的背影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這短暫的沉默,在夜色中像凌遲的刀。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車內。
車內的燈光昏暗,照著他沒什麼血色的臉,和他那雙深不見底的、帶著濃重疲憊和決絕的眼睛。
他看著她,這個善良、溫柔、給了他最初心動和美好的女孩。
他曾經以為自己能珍惜這份美好,可他搞砸了,從裡到外,徹徹底底。
「童安安。」
他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冷靜。
每一個字都像冰棱,砸在地上。
「我們……分手吧。」
童安安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句話,還是像一把鈍刀,狠狠地捅進了心臟,攪動。
眼淚失控地洶湧而出。
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哭喊,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難堪的嗚咽,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眸子,此刻盛滿了破碎的、難以置信的痛苦。
沈凜舟看著她這個樣子,心臟疼得快要炸開。
他知道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辜負了她,傷害了她。
他應該下跪,應該道歉,應該被千刀萬剮。
可是,他不能騙她,更不能騙自己了。
「對不起。」
他再次說道,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的愧疚,但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是我配不上你。真的……對不起。」
說完,他不再看她破碎的表情,猛地轉身,大步走進了黑暗的巷子。
背影決絕,甚至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不敢停留,怕自己會心軟,怕看到她的眼淚會動搖。
他必須快刀斬亂麻,這是對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仁慈。
欺騙下去,只會讓她陷得更深,傷得更重。
而他,已經無法再面對那雙清澈的、信任的眼睛了。
-
第二天,筲箕灣東大街魚市,腥氣沖天。
沈凜舟沒有在平日卸貨的攤位,而是在市場最深處、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
這裡是他一個遠房表叔的檔口,平時他忙不過來會來幫忙殺魚,工錢日結。
他今天來得特別早,換上了厚重的黑色橡膠圍裙和長筒水鞋。
面前的水泥台子上,堆著剛從漁船上運來的、還在蹦跳掙扎的各種海魚。
他手裡拿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厚背魚刀,眼神沉鬱,動作卻快得驚人。
左手精準地按住一條肥碩的石斑魚,右手的魚刀寒光一閃,刀尖刺入魚腹,向下一划,乾脆利落。
手指探入,一掏,帶著溫熱內臟的魚鰾被完整扯出,扔進旁邊的紅色塑料桶。
手腕一轉,刀面貼著魚骨刮過,發出「沙沙」的輕響,細密的魚鱗如同銀色雪片般飛濺。
接著,「篤篤」兩聲,魚頭被斬下,魚身被片成均勻的幾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帶著一種近乎暴力的、卻又異常精準和賞心悅目的韻律感。
他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
白皙的手臂肌肉因為用力而僨起,線條流暢漂亮。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專注得近乎兇狠。
仿佛不是在殺魚,而是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發泄著胸腔里那團無處可去的、混雜著愧疚、欲望和決絕的火焰。
「喂!沈凜舟!」
一個清脆嬌蠻,卻帶著明顯怒意的聲音,穿透魚市的嘈雜,在他身後響起。
沈凜舟握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但沒停,只是更快地處理著下一條魚。
童枷枷踩著沾了污水的小皮鞋,幾步衝到攤位前。
她今天穿了件桃紅色的短款羽絨服,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臉上因為奔跑和怒氣而泛著紅暈。
她完全不顧及周圍魚販和客人投來的、驚愕又驚艷的目光,也聞不到那沖天的腥臭,只是瞪著那個背對著她、專注殺魚的少年。
「你為什麼要和姐姐分手?」
她聲音很大,帶著質問,「你知不知道她為了你,哭了一整夜!眼睛都腫了!」
沈凜舟將片好的魚塊扔進旁邊的清水盆,濺起一片水花。
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濺到臉上的血水和魚鱗,聲音冷淡:
「為什麼?你不是最清楚了嗎?童、枷、枷?」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很重,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意和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