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凜舟的目光落在帳單上。
那個數字確實不菲,幾乎是他母親縫補幾個月衣服的收入。
他又抬眸,看向對面一臉「期待」的童枷枷。
她眼底那抹惡作劇得逞前的興奮和狡黠,像小火苗一樣跳躍著。
他沒有生氣,甚至輕輕地笑了。
那笑容不同於平時的懶散或戲謔,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張揚的光彩。
他伸手,拿起那瓶還剩小半的、價格不菲的紅酒,拇指摩挲了一下冰涼的瓶身。
然後,在童枷枷和周圍人驚訝的目光中,他站起身。
對著不遠處一位似乎對這邊狀況有些關注、衣著體面、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某位老闆或富商)舉了舉酒瓶。
臉上露出一個爽朗又帶著點野性的笑容:
「先生,看您這桌氣氛正好,小弟不才,學了個小把戲,給大家助助興,就當是感謝『雅閣』的好酒好菜,行嗎?」
那中年男人先是一愣,隨即頗感興趣地點點頭:
「哦?小兄弟有什麼絕活?」
沈凜舟不再多言。
他手腕一抖,那瓶沉重的紅酒瓶便從他掌心飛起。
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瓶身旋轉,深紅色的酒液在晶瑩的玻璃內壁晃動。
就在瓶子即將下墜的瞬間,他另一隻手快如閃電地伸出,精準地接住瓶底。
隨即向上一拋,瓶子再次高高飛起,這次甚至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
「嘩——」
附近幾桌的客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發出低低的驚嘆。
沈凜舟動作不停。
那瓶酒在他雙手之間、肩頭、後背流暢地拋接、旋轉。
時而高拋,時而在指尖輕旋。
動作行雲流水。
充滿了一種街頭巷尾練就的、粗糲又精準的力量美感,完全沒有高級餐廳常見的拘謹和刻意。
他甚至還抽空,用牙齒咬開了一瓶侍者剛送上來、未開封的香檳。
泡沫湧出的瞬間,他仰頭,喉結滾動。
「咕咚咕咚」幾聲,竟將那瓶香檳對瓶吹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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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漂亮!」
「哇!這後生仔厲害!」
掌聲和喝彩聲從餐廳各個角落響了起來。
來這裡吃飯的,除了真正講究禮儀的老派紳士,更多是追求新奇刺激的富家子弟和名媛。
沈凜舟這一手融合了雜技、膽量和市井生命力的表演,遠比什麼交響樂或鋼琴獨奏更能刺激他們的感官。
連那位最初搭話的中年老闆也笑著用力鼓掌。
表演結束,沈凜舟臉不紅氣不喘。
將空了的香檳瓶和那瓶紅酒穩穩放回侍者的托盤,對著四周微微欠身。
姿態瀟灑自然,完全沒有賣藝者的卑微。
反而帶著一種「與民同樂」般的從容。
「好!賞!」
中年老闆哈哈一笑,對身邊助理模樣的人示意。
「小哥哥,再來一個!」
隔壁桌一個穿著時髦的千金小姐眼睛發亮地喊道。
另一位看起來是餐廳常客的紳士也笑著對領班說:
「這位小哥的表演值回今晚的票價了,他那桌的單,記我帳上。」
一時間,竟然有三撥人表示要替沈凜舟這桌買單。
侍者都有些無措了。
沈凜舟對幾位「金主」禮貌地笑笑,抱了抱拳,是江湖氣的謝禮,卻不顯粗俗:
「多謝幾位老闆、小姐賞識。一點小把戲,博大家一笑。帳單就不勞破費了,我自己來。」
他聲音清朗,態度不卑不亢,既給了對方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尊嚴。
他從容地從口袋裡(那裡當然不可能有夠付這頓飯的錢)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是他之前打零工時,幫一個開貿易公司的客人解決過一樁麻煩,對方硬塞給他的、面額不小的「雅閣」代金券,一直沒捨得用——遞給侍者:
「用這個,剩下的,現金。」
他又掏出錢包,數出幾張皺巴巴但乾淨的紙幣,補齊了零頭。
整個過程,他做得坦然自若。
仿佛剛才那場精彩的表演和此刻的付帳,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童枷枷坐在對面,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手指緊緊捏著裙擺。
她看著沈凜舟在眾目睽睽下從容化解危機,甚至反客為主,贏得了滿堂彩和更多欣賞(甚至愛慕)的目光。
胸口那團惡作劇未遂反而被將了一軍的悶氣,越來越膨脹。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窮鬼總能輕易過關?
憑什麼那些女人要用那種眼神看他?
憑什麼……他一點都不狼狽,反而好像更耀眼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
在沈凜舟處理完帳單,轉身看向她時,猛地抓起自己的小挎包,站起身。
看也不看他,氣鼓鼓地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急促的「嗒嗒」聲。
「童枷枷!」
沈凜舟在後面叫了一聲。
她走得更快,幾乎是跑出了餐廳,衝進了外面華燈初上、人流熙攘的街道。
沈凜舟對周圍還在關注他們的人抱歉地笑笑,快步追了出去。
中環背後,一條僻靜的、長滿青苔的老巷。
童枷枷悶頭往前走,心裡又氣又惱,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手腕忽然被人從後面一把抓住。
「怎麼了?」
沈凜舟拽住她,將她轉過身面對自己。
聲音還帶著點剛才表演後的微喘,眼神卻緊鎖著她氣得泛紅的臉,「又生氣了?」
童枷枷用力甩開他的手,別過臉,大步又想走:
「誰生氣了?你看不出來嗎?我是故意的!我想看你笑話!看你出醜!想讓你在那麼多人面前下不來台!你、你怎麼還反過來問我生不生氣?!」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在寂靜的巷子裡迴蕩。
沈凜舟不依不饒,又上前一步。
這次直接牽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不讓她掙脫。
他低頭看著她,昏黃的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格外專注。
甚至帶著點……縱容?
「男朋友請女朋友吃飯,買單,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這是給我表現的機會,我開心還來不及,為什麼要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