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藝術學院主樓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後,他看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日夜煎熬的身影。
童枷枷和幾個同學一起走出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線針織毛衣,下面搭配著蘇格蘭格子的短裙和黑色長襪,腳上一雙棕色的小靴子。
頭髮燙了時髦的微卷,鬆鬆地披在肩頭,戴著一頂貝雷帽,斜斜地扣著。
一年不見,她似乎長高了一點點,但依舊嬌小。
巴黎的水土和藝術氣息仿佛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更瑩潤的光澤,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那雙總是盛滿狡黠或驕橫的大眼睛,此刻正聽著旁邊一個金髮男孩說話,微微彎著,帶著輕鬆的笑意,清澈又……陌生。
沈凜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過後,是火山噴發般的狂喜和渴望。
是她!
他的枷枷!
更美了,美得讓他移不開眼,也讓他胸口那空了一年的地方,瞬間被洶湧的愛意和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填滿,漲得發疼。
他幾乎要克制不住衝上去,將她狠狠摟進懷裡,吻她,確認她的存在。
他確實這麼做了。
他大步穿過人群,在她驚訝抬頭的瞬間,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枷枷!」
童枷枷像是被突然出現的猛獸嚇到,猛地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同學。
她臉上輕鬆的笑意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帶著茫然和驚恐的戒備。
她看著沈凜舟,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甚至……帶著點害怕?
「你……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她旁邊一個高大的棕發法國男孩立刻上前,擋在她和沈凜舟之間,警惕地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質問。
「枷枷,是我,沈凜舟!」
沈凜舟的心沉了一下,但依舊試圖繞過那個男孩,目光死死鎖住她,「我來了,我來接你回家!」
童枷枷卻躲得更往後,小手抓住旁邊一個短髮亞裔女孩的胳膊。
聲音有些發顫,用法語快速說了句什麼。
然後看向沈凜舟,用英語,清晰而疏離地說:
「先生,我不認識你。請你離開,不然我要叫保安了。」
不認識?
沈凜舟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倒流。
他不相信!
她怎麼可能不認識他?
那雙他吻過無數遍的眼睛,此刻正用看陌生登徒子的眼神看著他!
「枷枷,別鬧了……」 他聲音發乾,還想上前。
「嘿!離她遠點!」
那個棕發男孩和其他兩三個男同學見狀,以為他要強行騷擾,立刻圍了上來,推搡他。
積壓了十幾小時飛行的疲憊、數日等待的焦灼、此刻被「不認識」三個字刺穿的恐慌和暴怒,瞬間衝垮了沈凜舟的理智。
他眼神一厲,在第一個男孩拳頭揮來時,側身避開。
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腳下順勢一絆。
動作快准狠,是底層摸爬滾打和這一年處理麻煩時練就的實用格鬥技巧。
毫無花哨,卻有效。
那男孩痛呼一聲摔倒在地。
「他動手了!」
「報警!快報警!」
「保護枷枷!」
場面瞬間混亂。
另外幾個男生一擁而上。
一年高強度工作和壓力下的身體,比從前在碼頭時更加精悍有力。
短短几十秒,五個試圖攻擊他的男學生都躺在地上呻吟。
那個短髮亞裔女孩和另外幾個女學生嚇得尖叫,但依然手拉手將童枷枷護在身後。
像保護幼崽的母雞,對沈凜舟怒目而視:
「你!你是誰啊?我告訴你,這裡是法國!是法治社會!你再亂來,警察馬上就到!枷枷說不認識你,你聽到沒有!」
沈凜舟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赤紅,越過她們,死死盯著躲在人後、臉色發白、眼神躲閃的童枷枷,嘶聲道:
「我是她男朋友!沈凜舟!童枷枷,你看著我!你說,你不認識我?!」
童枷枷在他的逼視下,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卻更緊地抓住朋友的胳膊,小幅度地、但清晰地搖了搖頭,聲音細弱卻堅持:
「我……我真的不認識他。他不是我男朋友。」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沈凜舟。
他被隨後趕到的校園保安和警察帶走時,沒有再反抗,只是依舊扭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那個被朋友簇擁著、漸行漸遠的嬌小身影。
眼神里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破碎的茫然和刺痛。
他被帶到了附近的警察局(Gendarmerie)。
童國亮在香港接到消息,一個越洋電話打到當地有影響力的華人商會。
很快,沈凜舟被保釋出來,甚至沒有留下案底。
但他絲毫感覺不到輕鬆。
站在巴黎陰冷的街頭,他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不明白,為什麼僅僅一年,一切就變了?
那個曾經為了他不惜自毀名節、與父親對峙的女孩。
那個會在巷口偷偷勾他手指、在他懷裡笑鬧的女孩。
為什麼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可怕的陌生人?
是因為那個接電話的男生嗎?
還是因為……這一年的分離,真的讓她對自己的感情,淡了,散了?
這個認知讓他痛徹心扉。
但心底深處,又有一個聲音在微弱地掙扎:
不會的,枷枷不是那樣的人。
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她只是……只是太久沒見,生疏了。
對,一定是這樣。
只要回到香港,回到熟悉的環境,她就會想起來的,就會重新接納他的。
他這樣近乎自我催眠地安慰著自己,買了一張最近的機票,追著她的航班,回到了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