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的狂喜早已被冰冷的現實碾碎，只剩下無休止的焦灼、自我懷疑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痛苦。
他夜不能寐，閉上眼就是她冷漠疏離的眼神，和一年前她笑鬧嬌嗔的模樣交替出現，折磨得他快要發瘋。
走投無路之下，沈凜舟只能再次求助於童國亮。
半山書房，氣氛凝重。
沈凜舟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
雖然衣著依舊考究，但那股意氣風發的銳氣被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取代。
他將這幾個月童枷枷的態度變化，和她那句「不認識」以及晚宴上「姐夫」的言辭，都說了出來。
童國亮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聽完，沉默良久。
他也察覺了小女兒的異常。
原本以為只是小女兒家的彆扭或考驗，如今看來，似乎……不止如此。
他讓傭人叫來了童枷枷。
童枷枷穿著居家的鵝黃色毛衣和白色長褲，頭髮松松扎著，像顆新鮮飽滿的檸檬。
她走進書房，看到沈凜舟也在，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恢復自然，走到父親身邊，撒嬌般地問：
「爹地，找我什麼事呀？我正和媽咪學插花呢。」
童國亮看著小女兒嬌憨的模樣，語氣放柔，但帶著探究：
「枷枷，爹地叫你來，是想問問你。你和沈凜舟……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年前，你為了他，連那種話都說得出口。怎麼現在，對他像對陌生人一樣？」
童枷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站直身體，看了看滿臉緊張痛楚的沈凜舟，又看向父親，眼神清澈，語氣平靜。
甚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過分認真的疏離：
「爹地，以前是我不懂事。我貪玩，任性，愛說胡話，老是惹您生氣，還……還讓姐姐難過傷心。」
她說著，看了一眼站在書房門口、聞訊趕來的童安安，眼神裡帶著歉意。
然後，她轉向沈凜舟的方向。
但並不看他，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聲音清晰，一字一句。
像冰冷的錐子，鑿在沈凜舟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我現在已經不喜歡沈凜舟了。」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鳥鳴都顯得刺耳。
沈凜舟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瞳孔緊縮。
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被這過於直接殘忍的判決擊穿了靈魂。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童枷枷，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童枷枷像是沒看到他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
「姐姐如果還喜歡他的話，那我就讓給她好了。只希望大家各自安好，別再因為我的胡鬧，弄得大家都不開心。」
「你說什麼？」
沈凜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咳出血來。
他猛地上前一步，再也顧不上什麼禮儀，什麼冷靜，巨大的恐慌和滅頂的絕望淹沒了他。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
「童枷枷！你再說一遍？！什麼叫不喜歡了？！你喜歡上別人了？是不是巴黎那個接電話的男生？還是誰？！那我這一年算什麼？！我為你拼死拼活，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到發瘋，我對你的愛算什麼？！啊？！你告訴我！」
他的情緒失控，動作有些大。
童枷枷被他嚇得驚叫一聲，連連後退，躲到了聞聲衝進來的童安安身後。
小手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角，身體微微發抖。
看他的眼神充滿了真實的恐懼，像看著一個可怕的瘋子。
「阿舟！你冷靜點！你嚇到枷枷了！」
童安安急忙護住妹妹，用自己的身體隔開沈凜舟。
看著眼前這個痛苦到面目扭曲、瀕臨崩潰的男人，她心裡也痛，但更心疼妹妹的恐懼。
她想起妹妹剛才那句「讓給你」，心裡又酸又軟。
看向沈凜舟的眼神帶著哀求和不忍。
「既然枷枷都這麼說了，你就……你就放手吧。別再逼她了，也別再逼你自己了。」
「放手？」
沈凜舟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赤紅的眼睛裡滾下淚來，混合著絕望和瘋狂。
他搖著頭，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像是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在宣誓，又像是在絕望深淵裡抓住最後一點虛幻的執念：
「不可能！這輩子我都不可能放手！童枷枷，你聽見沒有？你只能喜歡我！你只能是我的！我不准你喜歡別人！不准！」
他試圖繞過童安安去抓童枷枷，童枷枷卻嚇得驚叫一聲。
將臉完全埋進童安安背後，再也不肯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個瑟瑟發抖的、充滿抗拒的背影。
童國亮看著這徹底失控的場面，頭疼地按了按額角。
他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他當初同意一年之約，固然有拆散的意思，但也存了考驗和觀察的心。
如今沈凜舟的表現遠超預期，對小女兒的一片痴心更是天地可鑑。
可偏偏……這個被他寵壞的小祖宗，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態度決絕得沒有一絲轉圜餘地。
這下，麻煩真的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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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凜舟被那句「不喜歡了」判了凌遲，卻沒有立即死去。
他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摧折卻仍抓著岩石縫隙的藤蔓，忍著刮骨剜心般的痛，固執地、甚至卑微地，開始了另一場名為「重新認識」的漫長酷刑。
他不再用那些轟動全城、昂貴浮誇的方式。
他退回到最初，退回到一年前那個「追求者」的位置，甚至更卑微。
他每天清晨，讓花店送一束帶著露水的、她從前隨口提過喜歡的白色小蒼蘭到她房間窗台，卡片上只有日期，沒有署名。
他知道她周末下午常去一家老字號糖水鋪，就提前一小時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點一碗她最愛的楊枝甘露。
等她來了，自己默默離開，只求能遠遠看一眼她吃得滿足的側臉。
他搜集所有她在法國可能感興趣的畫展、音樂會信息，整理成冊。
拜託童家的園丁「無意」放在她常坐的鞦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