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終於駛離了坑窪的土路,上了相對平整的水泥道,鎮子的景象清晰起來。
低矮的樓房。
熱鬧的集市。
穿著各異的人群。
羚婆婆「吁」了一聲,老牛慢吞吞停下。
鎮子入口,加油站旁邊一小塊空地上,停著的幾輛車,與周圍環境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割裂感。
最前面是一輛線條流暢、漆黑鋥亮的勞斯萊斯幻影,車頭的小金人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沉默地彰顯著與這個灰撲撲小鎮截然不同的財富與地位。
後面跟著三輛同樣價值不菲的黑色奔馳轎車。
幾個穿著黑色西裝、身形精悍、戴著耳麥的男人靜立在車旁,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
隔絕出一片無形的、令人望而卻步的區域。
空地上,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淺灰色香雲紗改良旗袍的中年美婦。
氣質溫婉華貴,面容與童念念有五六分相似。
此刻正緊緊攥著手中一隻限量款手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牛車來的方向,眼圈通紅,顯然強忍著情緒。
她身邊站著一位穿著熨帖藏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儒雅威嚴。
只是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這便是南宮夫婦了。
他們身旁,稍靠後的位置,站著兩個年輕男人。
左邊那位,穿著一身質感極佳的淺米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紐扣。
姿態看似隨意,卻自有一股沉穩如山、淵渟岳峙的氣場。
他面容極為英俊,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但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平靜無波,深邃得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和情緒。
令人莫名感到一種被徹底看透、卻又不敢放肆的壓迫感。
南宮崇硯。
童枷枷幾乎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右邊那位,則是一身清冷的黑。
剪裁精良的黑色襯衫,黑色長褲,襯得他膚色冷白,容顏精緻得近乎凜冽。
他眉眼間與南宮崇硯有七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
如同終年不化的雪山之巔,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他薄唇緊抿,眼神淡漠地看向牛車方向,沒有任何情緒外露。
仿佛眼前不是失散多年的親妹妹歸家,而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會面。
南宮承玦。
而在他們側前方,稍微靠外些的位置,倚在勞斯萊斯車頭前的,是一個少年。
他看起來似乎剛成年,身高卻和兩個哥哥一樣直逼一米九。
頂著一頭極其扎眼、漂染成奶白泛著淡紫的碎發,在陽光下閃著叛逆不羈的光澤。
他穿著款式時髦的破洞牛仔褲和一件印著誇張塗鴉的黑色T恤,外面隨意套了件牛仔外套,腳上一雙限量版球鞋。
他嘴裡似乎嚼著口香糖,微微歪著頭。
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近乎挑剔的審視,上下打量著那輛緩緩停下的破牛車,以及車上的人。
眼神桀驁,囂張。
又帶著一種被寵壞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
南宮妄炫。
然而,這三個人,此刻的目光,都並沒有完全聚焦在牛車上的童念念身上。
他們的視線,或多或少,都落在了勞斯萊斯車旁,那個靜靜站立著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看起來十八九歲年紀,身高腿長,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吊帶長裙,裙擺開叉,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小腿。
她有一頭及腰的濃密黑長直發,隨意披散在肩後,映襯著一張妝容精緻、無可挑剔的巴掌小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標準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
此刻眼睫低垂,看不清眼底情緒。
但光是那側影和周身散發出的、混合著脆弱與倔強的清冷氣質,就足以讓人移不開視線。
南宮明露。
即使穿著最簡單的黑裙,站在價值千萬的豪車旁,她也絲毫沒有淪為背景或附庸。
反而像一朵突然綻放在這灰撲撲小鎮背景里的、帶著刺的黑玫瑰。
奪目,且極具故事感。
牛車停下,塵土微微飛揚。
羚婆婆先下了車,手腳有些侷促地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
童念念深吸一口氣,握了握妹妹的手,然後鬆開,自己先一步跳下了車。
她的動作不算優雅,甚至因為牛車較高而略顯笨拙。
但她背脊挺得筆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南宮夫人幾乎在童念念雙腳落地的瞬間,就控制不住地向前走了兩步。
嘴唇顫抖,眼淚終於滾落:
「念念……是我的念念……」
南宮先生也上前一步,扶住妻子的手臂,目光緊緊鎖在童念念臉上。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激動,也有審視。
童念念面對這對陌生的親生父母,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叫什麼。
最終只是乾澀地、小聲地說了句:
「……你們好。我是童念念。」
這時,南宮明露動了。
她抬起眼,那雙狐狸眼終於完全顯露。
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歉疚、不舍、與強作堅強的複雜神色。
她上前幾步,走到童念念面前,微微仰頭看著她(童念念比她略高一些)。
聲音清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念念妹妹,歡迎回家。以後……南宮家,還有爸爸媽媽,哥哥們,就拜託你多照顧了。」
她說著,目光掃過童念念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褲和那雙沾著泥點的舊布鞋。
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
像是憐憫,又像是別的什麼。
她隨即轉向南宮夫婦,語氣更加決絕,甚至帶上了點哽咽的強硬:
「爸,媽,你們不用再勸我了。既然真相大白了,這裡……才是我的家。我這就跟婆婆和枷枷妹妹回去。你們……多保重。」
她說完,竟真的轉身,朝著牛車和剛剛被童念念扶下來的童枷枷、羚婆婆走去。
步伐堅定,背影挺直。
帶著一種悽然的、孤注一擲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