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可能要去視察某個剛落成的科技園區,或者參加一個慈善拍賣晚宴的預備會。
童枷枷就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好奇地打量著那些她從未見過的高科技產品,或者對著拍賣圖冊上那些天文數字暗暗咂舌。
她話不多,問的問題也很簡單。
有時甚至有些幼稚。
比如指著全息投影問「這個影子能摸嗎」。
或者看著一顆巨大的鑽石項鍊小聲嘀咕「戴這個脖子會不會很重」。
但南宮崇硯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些「幼稚」的問題。
甚至,在她用那種純粹好奇的目光打量他的世界時,他偶爾會從堆積如山的公務和錯綜複雜的人際算計中,獲得一絲短暫的、奇異的抽離感。
有次在車上,她看著窗外飛逝的、與清水村截然不同的鋼鐵森林,忽然小聲說:
「崇硯哥哥,你這裡的天,好像沒有村裡的藍。」
南宮崇硯從平板電腦上抬起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難得地接了一句:
「嗯,空氣不一樣。」
「但是星星應該是一樣的吧?」
童枷枷轉過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婆婆說,不管在哪裡,抬頭看的都是同一片天。你在村里看星星的時候,會不會也想家?」
家?
南宮崇硯愣了一下。
他有多久沒有「想家」這個概念了?
南宮大宅是家,也是戰場和棋局。
他早已習慣。
他沒回答,只是反問:
「你在村里,晚上都做什麼?」
「可多啦!」
童枷枷來了精神,掰著手指數。
「夏天捉螢火蟲,冬天圍著火爐聽婆婆講故事,秋天撿板栗,春天……春天就去後山摘梔子花,可香了!我還給你編過草螞蚱呢,可惜你好像丟掉了……」
她說到後面,聲音小了下去,似乎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
南宮崇硯卻想起了那個坐著牛車、搖晃在鄉間土路上的下午。
鼻尖隱約又縈繞起那股清甜的梔子花香,和山泉水凜冽的甘洌。
還有手腕上那塊被她退回來的、此刻正靜靜躺在保險箱裡的腕錶。
那些粗糙的、帶著泥土氣的片段,在這個充斥著金錢、權力和冰冷計算的世界裡,忽然變得鮮明而……珍貴。
「梔子花,」 他緩緩開口,目光落在她因為回憶而微微發光的側臉上,「是挺香。」
-
一次短暫的歐洲之行,為了敲定一筆至關重要的跨境合作。
談判地點在巴黎左岸一家歷史悠久、隱私性極佳的私人俱樂部。
過程漫長而艱難,對方是老牌的歐洲世家,傲慢且難纏。
當最終條款在凌晨時分終於落定。
南宮崇硯走出那間瀰漫著雪茄和古老羊皮紙氣息的房間時,臉上是慣常的平靜。
但眼底深處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童枷枷等在金碧輝煌卻空曠冰冷的大廳里,懷裡抱著他的西裝外套,腦袋一點一點,幾乎要睡著。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
看到他,立刻站起來。
小跑著過來,把外套遞給他,小聲問:
「好了嗎?累不累?」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和全然的關心。
在這異國他鄉冰冷奢華的空間裡,像一滴溫水,不經意滴入心湖。
南宮崇硯接過外套,沒穿,只是搭在手臂上。
「嗯,好了。走吧。」
街道上已經夜深,但巴黎的夜晚從不真正沉睡。
他們沒有立刻回酒店,司機將車開到了塞納河邊。
南宮崇硯忽然說:
「下車走走。」
兩人沿著河岸安靜地走。
晚風帶著塞納河特有的水汽和遠處隱約的咖啡香。
路過一個還在營業的、擺滿各種毛絨玩具的街頭小攤時,童枷枷的目光被一隻穿著背帶褲、憨態可掬的棕色泰迪熊吸引了,盯著看了好幾秒。
南宮崇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沒說什麼。
只是走過去,用流利的法語和攤主交談了幾句。
然後付錢,拿回了那隻熊。
他把熊遞給童枷枷。
童枷枷愣住了,看看熊,又看看他,沒敢接:
「給、給我的?」
「嗯。」 南宮崇硯把熊塞進她懷裡,「拿著。」
童枷枷抱著那隻軟乎乎的泰迪熊,嘴角忍不住往上翹,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低頭,用臉頰蹭了蹭小熊毛茸茸的腦袋。
然後忽然抬起頭,看著南宮崇硯,眼睛亮得驚人。
「崇硯哥哥,你蹲下一點點。」
她小聲要求,帶著點雀躍的狡黠。
南宮崇硯不明所以。
但還是依言,微微屈膝,降低了些高度。
然後,他就看見童枷枷舉起那隻泰迪熊。
將小熊毛茸茸的臉,輕輕地、飛快地,貼在了他的臉頰上。
同時,她自己湊近小熊的另一邊耳朵,用嘴發出了一聲清晰又響亮的:
「啵唧!」
「小熊說,它最喜歡崇硯哥哥啦!」
她做完這個動作,立刻抱著小熊後退一步,臉上飛起兩團紅雲,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他。
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純然的歡喜和一點點羞澀。
那個幼稚的、帶著響亮的擬聲詞的「吻」,透過小熊柔軟蓬鬆的絨毛,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屬於少女的氣息和溫度,拂過了南宮崇硯的臉頰。
很輕,很快。
幾乎像是錯覺。
但他確實感覺到了。
夜晚河畔的風似乎停了一瞬。
遠處艾菲爾鐵塔的燈光在河中碎成粼粼的金片。
南宮崇硯維持著微微屈膝的姿勢,看著眼前抱著小熊、臉頰緋紅、眼睛亮得驚人的女孩。
心臟的某個角落,像是被那聲「啵唧」和小熊絨毛帶來的細微觸感,輕輕地、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一種陌生的、細微的悸動,混合著淡淡的荒謬感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柔軟,悄然滋生。
他想,如果剛才……
不是小熊,而是……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他直起身,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無波。
甚至帶著點慣常的溫和疏離,抬手輕輕拍了下小熊的腦袋(避開了她的手指)。
「幼稚。」
他評價道,聲音沒什麼起伏,轉身朝著停車的方向走去。
只是腳步,似乎比平時稍快了些。
耳根在夜色的遮掩下,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熱意,一閃而逝。
童枷枷抱著小熊,跟在他身後,嘴角的弧度卻悄悄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