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藍色的霧霾低垂。
教學樓籠罩在一片壓抑的、仿佛永遠也散不開的昏沉里。
天台邊緣，用課桌、破損的體育器材和幾件浸了水的校服勉強壘起的矮牆後，瑟縮著五個人。
三個女生，兩個男生。
臉上是相同的、被恐懼和絕望熬幹了的灰敗。
他們圍著一小堆勉強燃起的火。
火苗在風中掙扎，舔舐著幾本撕下來的教科書內頁，冒出濃黑的煙。
這是他們三天前能想到的、最醒目的求救信號。
但現在，濃煙升入灰霾。
像一滴水融入墨海，無聲無息。
「水……還有水嗎？」
靠里的一個短髮女生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她舔了舔起皮開裂的嘴唇，目光投向中間一個抱著雙膝、把臉埋在臂彎里的嬌小身影。
那女孩穿著及膝的深藍色水手裙，白色的襯衫領口開了線，露出一截纖細脆弱的脖頸。
上面有一小塊擦傷，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
童枷枷身體動了動，沒抬頭。
只是更緊地抱住了自己，細弱的聲音悶在手臂里：
「沒……沒有了。最後半瓶，中午……李浩摔跤的時候，灑了……」
提到李浩，氣氛更僵了。
那個叫李浩的男生，此刻正煩躁地抓著自己油膩的頭髮。
聞言猛地抬頭，眼睛通紅地瞪向童枷枷對面一個戴眼鏡的男生：
「王宇！你他媽中午推我幹什麼？！要不是你，那水能灑？！」
「我推你？」
戴眼鏡的王宇瘦得顴骨突出，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聲音尖利。
「是你自己站不穩！喪屍都快把門撞開了，誰讓你擋在門口？自己想死別拖累我們！」
「你說誰想死？！」
「就說你！廢物！除了吃和叫還會什麼？有本事你下去跟那些東西打啊！」
「你——」
爭吵像投入枯草堆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積壓多日的恐懼、飢餓和對彼此無能的怨憎。
兩個男生互相揪著衣領，扭打在一起，動作笨拙卻充滿狠勁。
旁邊的女生驚叫著試圖拉開。
卻被混亂中揮舞的手臂推開。
童枷枷似乎想勸，她抬起頭，露出一張即使沾了灰污也難掩精緻的小臉。
大眼睛裡盛滿了驚慌，聲音帶著哭腔：
「別打了……求求你們別打了……門……門好像又在響了……」
沒人聽她的。
憤怒和絕望已經燒毀了理智。
李浩被王宇一拳搗在胃部，痛哼一聲踉蹌後退。
後背狠狠撞在正試圖起身勸架的童枷枷身上。
「啊！」
嬌小的身軀像片羽毛，被這股力道撞得向後跌去。
額頭「咚」一聲磕在旁邊堆疊的、鏽蝕的鐵製運動器材稜角上。
鮮血瞬間從額角湧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童枷枷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蜷縮在冰冷的、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
不動了。
鮮血的腥甜氣味在焦糊的空氣里瀰漫開。
扭打的兩人動作頓住了。
看著地上迅速暈開的那小攤暗紅。
又看看彼此猙獰的臉，像是突然被潑了一盆冰水。
短髮女生捂住嘴，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泣。
「她……她是不是……」
王宇的聲音在發抖。
李浩臉上肌肉抽搐，猛地鬆開揪著王宇衣領的手，後退兩步，眼神慌亂：
「不關我的事！是你推我！是你！」
「是你們推的！」 短髮女生尖叫起來，指著他們，「是你們害死她的！」
「閉嘴！」
李浩吼回去，額上青筋暴起，但聲音里的虛張聲勢誰都聽得出來。
他不敢去看地上那個安靜的身影。
就在這時——
「哐！哐哐——！」
通往天台的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傳來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密集的撞擊聲！
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板上之前用桌椅頂住的地方，木屑簌簌落下。
門縫下，可以看見數隻青黑潰爛、指甲剝落的手在瘋狂地抓撓。
喪屍！
它們要進來了！
最後的理智崩塌。
剛才還在互相指責的幾人，此刻臉上只剩下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
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天台狹窄的空間裡亂竄。
尋找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甚至開始爭搶那堆即將熄滅的火堆旁、之前從童枷枷背包里翻出來的、最後半塊被小心掰成幾瓣的壓縮餅乾。
沒有人再看一眼地上額角流血、生死不知的少女。
她靜靜躺在那裡。
身下水泥地的冰冷透過單薄的水手裙蔓延上來。
額角的血染紅了頰邊一撮黑髮，黏在精緻的蝴蝶紋身上。
灰藍色的天空在她失焦的瞳孔里旋轉，然後，一點點暗下去。
【檢測到適配軀殼，生命體徵瀕臨終止……】
【符合綁定條件，正在注入備用能量……】
【記憶傳輸中……輕微排異反應……調整……】
【第六世界載入，末世喪屍背景確認……】
【宿主童枷枷，歡迎來到新獵場。】
冰冷的電子音，像一根針，刺入逐漸沉入黑暗的意識深處。
地上，童枷枷的長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幾乎在同一時間——
「轟——！」
學校後門方向，傳來一聲並不算劇烈、卻沉悶有力的撞擊聲。
緊接著是輪胎碾過碎礫的刺耳聲響。
一輛車身沾滿泥污和深褐色血漬、但明顯經過加固改裝的灰綠色大巴，蠻橫地撞開半掩的鏽蝕鐵門，衝進了死寂的校園。
大巴一個急剎，停在教學樓後側相對空曠的場地。
駕駛座車門打開。
跳下來一個穿著黑色彈力背心、肌肉賁張如鐵塔般的光頭壯漢。
他將近兩米的身高帶來極強的壓迫感，手裡拎著一把沾著可疑污跡的消防斧，警惕地掃視四周。
副駕下來一個穿著沾了機油污漬的工裝褲、套著件破洞牛仔外套的年輕男人。
頭髮挑染了幾縷囂張的紅，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眼神活絡。
手指間有一簇小火苗竄起又熄滅，像個玩世不恭的街頭魔術師。
「桑桑姐，是這兒沒錯吧？動靜不小，可別把『小朋友』們全引過來。」
紅毛青年對著車廂里揚聲，語氣帶著點吊兒郎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