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海灣是他們七年前在一張舊地圖上找到的。
那時候他們剛打完一場喪屍潮,整個山林都安靜了。
韓渡川指著地圖上這個小小的標記,說,我們去這裡吧。
童枷枷問,去幹嘛。
他說,什麼都不干。
就坐著,看海。
現在,他們真的在這裡了。
夕陽慢慢沉下來,把天空和大海染成了橘紅色。
海浪拍打著沙灘,發出規律的嘩嘩聲。
山坡上的白色小花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像一片流動的雪。
韓渡川靠在車廂邊,拍了拍自己的腿。
童枷枷走過去,枕在他腿上。
他的腿很穩,和以前一樣。
她一直喜歡枕著他的腿睡覺,不管外面是喪屍的嘶吼,還是炮彈的轟鳴。
只要枕著他的腿,她就能睡得很安穩。
他伸手,輕輕梳理她散落在額前的碎發。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
指尖划過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
最後停在她的嘴唇上。
童枷枷睜開眼睛,看著他。
他正低頭看著她,眼神很軟。
這麼多年了,他看她的眼神從來沒變過。
只是今天,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睛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像燃盡的火堆,剩下最後一點餘溫。
「枷枷。」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童枷枷嗯了一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陽已經沉下去一半,金色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描得很柔和。
「我昨天晚上,夢到我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了。」
童枷枷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記得。
那是在一個昏暗的小洋樓里。
倒掛在床沿的她問坐在地上的他:
會不會?
然後下一秒就把嘴裡的煙霧渡給了他。
他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震驚又茫然。
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後來他告訴她,那是他第一次被女孩子親。
「你那時候,膽子真大。」
韓渡川笑了笑,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我當時想,這個女孩子怎麼這麼不講理。」
「那你後來怎麼還喜歡我?」童枷枷問。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不知道。可能是從半空中接住你的時候開始,可能是從你擋在我身前替我擋喪屍的時候開始,也可能……從你親我的那一秒開始。」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
她手上戴著那枚素圈戒指,是他用自己凝結的冰晶石磨的。
現在,戒指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像他們一起走過的這麼多年。
「枷枷。」
他又喚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更輕了。
「嗯。」
「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的魚湯很好喝」一樣。
童枷枷沒有說話。
她只是慢慢坐起身,轉過身,面對著他。
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也看著她。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對方,看了很久很久。
海浪聲在耳邊迴響,風把山坡上的白色小花吹得漫天飛舞。
「什麼時候知道的?」
童枷枷終於開口,聲音很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三個月前。」韓渡川說,「精神海開始渙散了,最多還有半年。」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難過。」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的一滴淚,「我不想讓你難過。」
童枷枷咬住嘴唇。
她以為自己不會哭的。
可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她抬手,用力擦掉臉上的淚。
「韓渡川,你混蛋。」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哽咽,卻還是硬邦邦的,像在罵人。
韓渡川笑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他的懷抱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暖,一樣結實。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帶著一點歉意,「不能陪你看更多的日落了。」
「不能陪你去看南極的極光了。」
「不能陪你變老了。」
童枷枷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緊緊抱住他的腰。
她的手指掐進他的後背,指甲深深陷進肉里,她自己都沒察覺。
「我不准。」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韓渡川,我不准你走。」
「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
「你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的。」
「你說話不算數。」
韓渡川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一下一下地蹭著。
「我知道。」他的聲音有點抖,「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已經把所有的物資都整理好了,放在列車的儲物箱裡。足夠你用一輩子。」
「我把列車的自動駕駛系統修好了,你想去哪裡,它就能帶你去哪裡。」
「我還在每個安全區都存了晶核,用你的名字。沒有人敢欺負你。」
「我都安排好了。枷枷,你以後一個人,也要好好的。」
童枷枷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卻倔強地不肯再哭。
「我不要這些。」她說,「我只要你。」
韓渡川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他的指尖越來越涼。
「枷枷,聽話。」
「等我走了,把我火化了。」
「我體內會留下兩顆晶石。冰的,和影子的。它們會連在一起。」
他抬手,在空氣中凝結出一朵小小的冰花。
冰花的周圍,纏繞著淡淡的黑色影子。
「就像這樣。」
「你把它們戴在脖子上。這樣,我就永遠陪著你了。好不好?」
童枷枷看著那朵冰花。
冰花在夕陽的光里,泛著晶瑩的光。
這是他第一次給她凝結的花。
那時候他求婚,就凝結了冰花給她。
她當時還嫌棄,說別人都送紅玫瑰,你就送我冰花。
他說,冰花不會謝。
童枷枷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朵冰花。
冰花在她的指尖,慢慢融化了。
變成一滴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涼絲絲的。
像他的眼淚。
「好。」童枷枷說。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我答應你。」
韓渡川笑了。
那笑容很乾淨,很純粹。
他傾身過去,吻了吻她的嘴唇。
很輕,很溫柔的一個吻。
就像他們的第一個吻。
只是這次,他的嘴唇很涼。
「枷枷,我愛你。」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直白地說我愛你。
以前她逼他說,他總是不好意思,耳朵紅紅的,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現在,他終於說了。
可是,卻是最後一次。
童枷枷閉上眼睛,回吻他。
她的吻帶著眼淚的鹹味,帶著絕望的溫度。
她緊緊抱著他,恨不得把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
她知道,這是屬於這個位面氣運之子的命數。
誰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