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們在那片隱蔽的海灣里待了很久。
童枷枷撿了一大捧貝殼,裙擺兜著,沉甸甸的,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伊沃跟在她身後,手裡也捧著一小堆他精選出來的品相最好的貝殼。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白色的沙灘上交織在一起。
回到城堡後,童枷枷果然拉著女傭,開始搗鼓那些貝殼。
女傭們用細砂紙將貝母一片片磨成薄片。
在陽光下,那些薄片泛著流動的、虹彩般的光澤。
童枷枷趴在桌子上,認真地挑選配色。
將它們鑲嵌在一隻檀木盒子的蓋面上,拼出一朵簡易的花朵圖案。
她做得很投入,連晚飯都忘了吃。
而伊沃,趁著傍晚的暮色,將一枚他在海底時就一直珍藏的、會在黑暗中發出幽藍螢光的夜光貝,悄悄放在了童茉茉常去的那座塔樓書房的窗台上。
他知道她喜歡在傍晚時分來這裡看書。
他知道她會看到它。
果然,那天晚上,童茉茉在窗台上發現了那枚夜光貝。
她將它舉到燭光下,看著它在暗處散發出幽微的藍光,眼底浮起驚喜的神色。
她將它小心地收進了自己的首飾盒裡,和那些她最珍視的寶物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這是從哪裡來的。
她以為是海浪衝上來的,被風帶到窗台上的。
她不知道,那是有人——
不,是有一條人魚——
在海底深處尋覓了很久,挑選了很久,才選中了這一枚最漂亮的,穿越了整片大海,只為了送到她面前。
童枷枷站在二樓臥室的窗邊,嘴裡還含著下午那顆糖殘留的清甜味道,目睹了這一切。
她看著伊沃在暮色中悄悄放下午夜光貝。
看著他退到陰影里。
看著他遠遠望著童茉茉撿起那枚貝殼時驚喜的表情,然後默默地轉身離開。
她看著他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花園的轉角處。
她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
忽然覺得那顆糖好像沒有那麼甜了。
【系統提示:目標「伊沃」當前好感度:20/100。】
【檢測到目標對宿主產生初步信任與親近感,但對世界女主「童茉茉」仍抱有單向深度情感依賴。隱藏任務「改變命運」尚未觸發關鍵節點。】
【提示:宿主對本世界男主的「憐愛」情緒波動,請注意保持情感距離,避免過度共情影響任務執行效率。】
童枷枷把糖嚼碎了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囉嗦。」她在心裡說。
然後她拉上窗簾,轉身撲進了柔軟的被子裡。
捲成一團,像一隻把自己裹進繭里的小蠶。
窗外的月光下,那片海灣的浪花還在輕輕地、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沙灘。
像是大海在低聲哼唱著一首無人聽懂的歌謠。
-
童茉茉的一天,是從花房開始的。
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越過城堡東側的塔樓,斜斜地灑進面向花園的那間明亮廳房時,她已經坐在窗邊那把天鵝絨軟墊椅上了。
銀質修枝剪擱在手邊的托盤裡。
細口的琺瑯花瓶排成一列,等待被插入帶著晨露的花枝。
花房的管事會在每天早上七點準時送來新剪的花材——
白玫瑰、鈴蘭、洋甘菊,偶爾混著幾枝帶著薄荷葉的銀蓮花。
童茉茉會親自打理它們。
剪去多餘的刺和葉片,調整花枝的高低錯落,再一枝一枝地插入瓶中。
她的手指纖長而穩,動作不急不緩。
帶著一種從小被教養出來的、刻進骨子裡的優雅。
這是她作為大公主的「體面外殼」的一部分。
接待貴族女眷、主持下午茶會、在社交場合中滴水不漏地周旋——
這些她都得心應手,做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下午茶會的布置她更是親力親為。
骨瓷茶具的杯碟是否成套、
果醬碟的擺放角度、
司康餅的烘焙程度、
銀質茶匙上是否有指紋——
她都會一一檢查,細緻到近乎苛刻。
來訪的公爵夫人、伯爵小姐們總是讚不絕口。
說茉茉公主的茶會是整個王國最令人愉悅的社交場合。
童茉茉微笑著回應,得體地頷首,為客人斟茶。
恰到好處地引出話題,又恰到好處地傾聽。
她做這一切都遊刃有餘。
仿佛生來就是為了坐在這個位置上。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裡有一個角落,是這些精緻的茶具和得體的寒暄永遠無法填滿的。
那個角落,裝著一片海,一個夜晚。
和一個她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
伊沃來到城堡的第一個月,已經開始嘗試融入這裡的日常生活了。
他不太懂人類城堡的規矩,但他想幫忙。
他看到童茉茉每天早晨都要打理那麼多的花枝,便在她修剪花刺的時候默默走到桌邊。
伸手想要接過她手裡的剪刀。
比劃著名——
我來幫你。
童茉茉抬頭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將剪刀往回收了收:
「不用不用,這些我自己來就好。你去那邊坐著休息吧,或者讓女傭帶你去花園轉轉。」
伊沃的手懸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然後慢慢收了回來。
他點了點頭,退到一旁,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把椅子離童茉茉的工作檯不遠不近——
近到能看清她插花時微微低垂的睫毛和專注的側臉。
遠到不會妨礙女傭們端著花瓶和工具來回走動。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
他看著童茉茉的手指靈巧地穿梭在花枝之間。
看著她偶爾拈起一朵半開的白玫瑰,對著光端詳片刻,然後滿意地插入瓶中。
他想幫忙,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在海底,他從未接觸過這些帶刺的植物——
海底的花是不會扎傷人的。
他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膝蓋。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伴隨著裙擺摩擦門框的窸窣聲和一股淡淡的蜂蜜牛奶香氣。
「漂亮哥哥!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