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里的歡笑聲和舞曲聲隔著幾重牆壁傳出來,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
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露台上,月光如水,灑在白色的石欄和墨綠色的草坪上,將一切都鍍上一層銀色的薄輝。
晚香玉的香氣在夜風中浮動,混合著遠處海風的鹹味和青草被露水打濕後散發出的清新氣息。
童枷枷還握著伊沃的手。
她的手很小,軟綿綿的,帶著剛吃過甜點後殘留的溫熱。
伊沃的手很涼,指節分明,修長白皙,像一件被月光浸透的瓷器。
兩隻手握在一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童枷枷又晃了晃他的手,仰起臉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將她圓潤的眉眼和翹起的鼻尖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眨了眨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忽然鬆開了他的手,後退兩步。
提起自己那條淡紫色蓬裙的兩側裙擺,微微屈膝。
向他行了一個標準的邀舞禮。
這是她在宮廷禮儀課上練習過無數次的姿勢——
下巴微收,背脊挺直,目光平視。
只是她此刻赤著腳——
她的舞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她蹬掉了。
此刻正歪歪斜斜地躺在露台的欄杆腳下。
所以她行這個禮的時候,幾根白嫩的腳趾不自覺地蜷了蜷,踩在微涼的、帶著細密露珠的草坪上。
「漂亮哥哥。」
她抬起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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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和我跳一支舞嗎?」
伊沃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只到他胸口高的小公主。
她赤著腳站在草坪上,淡紫色的蓬裙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
藻黑色的長捲髮散落在肩頭和背後,發間那枚珍珠髮夾在月色中閃爍著一點溫潤的白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全然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期待。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沉默地、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童枷枷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將自己的左手放進他的掌心,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
她夠不到他的肩頭,所以他很配合地微微彎下了腰。
沒有音樂。
但宴會廳里隱約傳來的旋律,隔著牆壁和花園,已經變得輕柔而遙遠。
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回聲。
他們就在那片被月光浸透的草坪上,踩著露珠和晚香玉的影子,慢慢地、輕輕地旋轉起來。
童枷枷的舞步算不上標準——
她的宮廷禮儀課老師如果看到她此刻的舞姿,大概會皺起眉頭。
她踩錯了好幾個節拍,還差點絆到自己蓬鬆的裙擺。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笑著,仰著頭,看著面前這個沉默的、有著金紅色頭髮的漂亮少年,在月光下帶著她一圈又一圈地旋轉。
伊沃的舞步很輕,輕得像海浪拂過沙灘。
他赤著腳踩在草地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垂著眼,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黑色小腦袋。
看著她發間那枚珍珠髮夾隨著旋轉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月光。
他想起海底那些發光的浮游生物,在黑暗的深海中盤旋上升的樣子。
她現在看起來,就像是那些發光的小生物之一——明亮的,輕盈的。
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又怕一伸手就會驚散。
……
跳了幾圈之後,童枷枷終於跳不動了。
她氣喘吁吁地鬆開他的手。
一屁股坐到了草坪上。
蓬鬆的裙擺像一朵綻開的花一樣鋪散在草地上。
「好累呀……」
她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望著頭頂綴滿繁星的夜空,胸口微微起伏著。
呼出的氣息在夜空中化成一小團白色的霧氣。
「漂亮哥哥你跳得真好……你是不是偷偷練過?」
伊沃沒有回答。
他站在她身邊,低頭看著她毫無形象地躺在草坪上的樣子。
月光在她仰起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彎下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將她從草地上輕輕抱了起來。
童枷枷輕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身體很輕,抱在懷裡幾乎沒有什麼重量。
像抱著一團用絲綢和棉花糖做成的小雲朵。
她的捲髮蹭過他的下頜,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蜂蜜和牛奶混合的甜香。
伊沃一手穩穩地抱著她,另一隻手彎腰撿起她遺落在露台上的兩隻緞面舞鞋。
然後轉身,穿過月光下的迴廊,朝她在城堡中的住處走去。
他們被安排的住處是城堡東翼的一套獨立套房,離王子居住的主殿很近。
穿過兩道迴廊和一個種滿檸檬樹的小庭院就到了。
這是鄰國給予貴客的最高禮遇。
伊沃的腳步很穩,但每一步落地時,他的眉頭都會幾不可查地輕輕蹙起——
那是刀尖般尖銳的疼痛,從腳底蔓延到小腿,再蔓延到全身。
但他沒有停頓,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穩穩地抱著懷裡的小公主。
走過月光斑駁的迴廊。
走過檸檬樹的清香。
走回那扇雕花的橡木門前。
他用腳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點著一盞暖黃色的壁燈,光線柔和。
一張巨大的公主床占據了房間中央的位置——
那是典型的王室規格的四柱床。
深色木材雕琢著繁複的花紋,四根立柱撐起穹頂般的床幔,米白色的紗幔層層疊疊地垂落下來,在壁燈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床鋪大得足以並排躺下五六個人而不顯得擁擠。
羽絨床墊厚實柔軟,上面鋪著漿洗得挺括的白色亞麻床單和好幾條蓬鬆的羽絨被。
伊沃將童枷枷輕輕放在床沿邊。
她陷進柔軟的床墊里,蓬鬆的裙擺在她身周鋪散開來,像一朵在雲端盛開的紫羅蘭。
他蹲下身,將她的兩隻舞鞋並排放在床腳的地毯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用眼神詢問: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童枷枷坐在床沿,晃了晃懸空的腳丫。
忽然皺起小臉,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點撒嬌的鼻音:
「漂亮哥哥……我腳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