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攤開的書頁上。
那是一本關於沿海草藥與民俗療法的風物誌。
書頁泛黃，插圖是手繪的，線條古樸。
「二公主也對民間醫術感興趣？」
他問，聲音低沉平穩，像教堂里管風琴的低音。
「我就是隨便翻翻。」
她吐了吐舌頭，重新坐回去，指尖點著書頁上一幅草藥圖譜。
「我看到這裡說，海邊的浮石磨成粉能治燙傷。可是我之前在王宮藏書室讀到過神廟的典籍，裡面說燙傷是神明的試煉，需要舉行獻祭儀式才能痊癒。我就想……」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說得有些磕絆，卻格外認真：
「我想，神明的旨意，應該是先救人，再講儀式的吧？如果人都救不回來了，儀式再隆重，也沒有意義呀。王子您說……我這樣想，會不會褻瀆神明？」
她說完，抬起眼看著他。
眼神裡帶著一點忐忑，又帶著一點自己也沒察覺的篤定。
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埃里克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很少有人會跟他說這些。
貴族命婦們見了他，只會背誦禱文，稱頌神明。
句句都合乎教義，卻句句都不走心。
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小公主，看著什麼都不懂，卻說出了一句神廟裡很多學徒都不敢說出口的話。
他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伸手取過她手裡的書，翻到那一頁，指尖指著那幅草藥圖譜。
慢慢給她講浮石的藥性。
講沿海漁民如何使用它。
講神廟典籍中記載的相關偏方，以及——那些偏方與正統教義之間微妙的關係。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不疾不徐，像溪水流過卵石。
他講得很認真，沒有因為她年紀小或者身份尊貴就敷衍了事。
童枷枷撐著下巴聽著，目光落在他臉上。
偶爾點頭，偶爾提出一兩個「天真」卻切中要害的問題。
她表現得恰到好處——
既不是完全不懂，也不是過分賣弄。
就是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願意思考、敢於提問的少女形象。
陽光在書頁上緩慢移動，將他們的影子從桌子的這一邊拉到了那一邊。
不知過了多久，童枷枷的眼皮開始慢慢往下沉。
埃里克的聲音太穩，太有規律，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她的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最後終於撐不住，歪在手臂上，呼吸漸漸變得勻淨綿長。
她真的睡著了。
這一次不是裝的。
昨夜消耗太大，今晨又起得太早。
古籍館裡暖洋洋的陽光和埃里克平穩的聲音，共同構成了一張太過舒適的溫床。
埃里克講著講著，聽見對面的呼吸聲變輕了。
他抬起眼，就看見她蜷在手臂上，半邊臉頰被壓得微微鼓起，長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線潔白的齒緣，呼吸平穩，睡得毫無防備。
他停下了話頭。
他沒有叫醒她。
他只是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站起身，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搭在她肩上。
動作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然後他坐回原位，繼續翻自己手裡的典籍。
只是翻頁的動作比剛才更慢了，呼吸也放得更輕。
窗外的陽光慢慢偏移，在地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埃里克抬眼，看見一個金紅色長髮的少年站在門口。
他穿著簡單的侍從服飾，布料普通，剪裁卻意外地合身，襯得他身姿修長挺拔。
他的五官精緻得不像凡人——
皮膚白皙到近乎透明，眉眼帶著一種不屬於陸地的、神秘的艷麗感。
是大公主身邊那個不會說話的侍從。
埃里克記得他。
這幾天總能在茉茉公主身邊看到這道沉默的身影。
此刻，伊沃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整間古籍館，直直落在窗邊那個披著別人外袍、安然熟睡的身影上。
他握著門框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他沒有進來，也沒有離開。
就那樣站著，像一尊被定格在門口的雕像。
埃里克和他對視了幾秒。
他看得出，這個沉默的少年看向二公主的目光，遠不止一個侍從對主人的忠誠。
那裡面有一種更深的、更濃烈的、近乎灼熱的東西——
是占有欲。
埃里克沒有移開目光。
只是平靜地、不帶挑釁意味地回視著他。
下一秒，伊沃動了。
他大步走進來，步伐很快，落地卻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走到窗邊，彎腰，一手穿過童枷枷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將她從椅子上輕輕抱了起來。
動作很穩，沒有驚醒她。
她的頭在短暫的失重中微微後仰，然後又本能地往他懷裡靠了靠。
臉頰蹭到他頸窩，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繼續沉沉地睡著。
伊沃抱著她，直起身，對著埃里克微微頷首——
那是一個極其冷淡的、禮節性的致意。
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古籍館。
金紅色的長髮在他身後划過一道弧線，消失在門框外。
埃里克坐在原位，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叫住他。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若有所思。
他看得出來，那個沉默的侍從對二公主的在意，遠超過了主僕的本分。
他也看得出來，那位看起來天真懵懂的二公主，似乎並不像表面那樣單純無害。
至少——她選擇在今天這個時間來古籍館，恰好是他每天都會來校勘典籍的時間段，這恐怕不是一個巧合。
他收回目光，落在攤開的那本《山海風物誌》上。
書頁還停留在那幅草藥圖譜上。
旁邊有一行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浮石粉+蜂蜜=燙傷良方。回去試試。」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後合上書頁，將它放在一旁。
準備明天還給這位鄰國的小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