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一個夜晚，他們浮出海面，混在岸上的人群中看了一場煙花。
那是一個小鎮的豐收慶典。
海邊的棧橋上擠滿了人。
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肩頭，年輕的戀人十指相扣。
伊沃和童枷枷站在人群的邊緣。
他站在她身後，雙臂環著她，將她護在自己和欄杆之間，免得被人群擠到。
第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火花像柳枝一樣垂落下來，人群發出歡呼聲。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
紅色的、藍色的、紫色的、銀色的，將整片夜空照亮如同白晝。
童枷枷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又消逝。
每一朵都像是短暫的、卻竭盡全力的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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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的光芒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色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滿天的流光溢彩。
伊沃沒有看煙花。
他一直在看她。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
「枷枷。」
「嗯？」
她依然仰著頭看煙花，沒有回頭。
「我愛你。」
他的聲音很輕，被煙花炸開的聲響掩蓋了大半，但她還是聽到了。
她轉過頭，對上他那雙在煙花光影中忽明忽暗的蔚藍色眼眸。
然後笑了，笑得很燦爛，比頭頂那朵最大的金色煙花還要耀眼。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帶著海風和硝煙氣息的吻。
「我也愛你。」
煙花還在繼續綻放，一朵接一朵，將夜空點燃又熄滅。
沒有人注意到人群邊緣這對平凡的戀人——
沒有人知道，他們一個是深海的王子，一個是來自遙遠國度的公主。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愛情，跨越了陸地與海洋。
跨越了沉默與聲音。
跨越了種族與壽命的鴻溝。
但他們自己知道。
那就夠了。
-
而在遙遠的陸地上，那座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城堡里，童茉茉已經成為了一位受人愛戴的女皇。
她沒有結婚，也沒有子嗣。
但她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治理國家和保護海洋的事業中。
她頒布了一系列嚴格的法令。
禁止向海中傾倒垃圾。
禁止屠殺深海動物。
禁止在珊瑚礁區域進行破壞性捕撈。
她親自組建了一支海岸護衛隊，定期巡邏，清理被海浪衝上來的廢棄物。
每年的同一天，她都會獨自一人來到那片曾經放走過紙船的礁石上。
靜靜地坐一會兒。
看著海面，什麼也不說。
沒有人知道她在等什麼。
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坐在那裡的時候，心裡會平靜一些。
她知道伊沃和童枷枷還活著——
她能感覺到。
她甚至隱約知道，他們就在這片海的某個地方，過著屬於他們的、幸福的生活。
她見不到他們，但知道他們是幸福的。
那就夠了。
-
埃里克最終沒有繼承王位。
他在婚禮風波結束後不久，向國王遞交了一份辭呈。
放棄了王位繼承權。
進入了神廟最深處的那間靜修室，成為了一名終身修行的苦修士。
他不再過問世事，不再參與任何政治與外交事務。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抄寫經文、打掃神殿、照顧庭院裡的花草。
他吃得很少，話更少。
像一棵被移植到神廟庭院裡的、沉默的樹。
只有在偶爾整理書架的時候，當他看到那本泛黃的《山海風物誌》時，他的手指會在書脊上停留片刻。
他會想起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
一個穿著霧藍色蓬裙的小公主坐在他對面，歪著頭。
用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看著他，問他：
「如果人都救不回來了，儀式再隆重，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已經找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只是教會他這個問題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輕輕將書推回原位。
然後轉身，繼續去掃他的院子。
-
許多年以後。
童枷枷的身體開始慢慢老去。
她的容貌依然年輕——
伊沃的法術和她體內的系統殘餘能量，讓她看起來依然是那個嬌小玲瓏、肌膚欺霜賽雪的小公主。
但她的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她開始容易疲憊，開始嗜睡。
有時候游著游著就會忽然停下來，喘一會兒氣。
然後笑著對伊沃說：
「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伊沃從來沒有在她面前表現出任何擔憂或悲傷。
他只是更緊地抱著她。
更頻繁地帶她去她喜歡的地方。
更仔細地記住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願望。
但他心裡清楚。
人魚的壽命很長——
他可以活幾百年，甚至更久。
而人類的壽命，只有匆匆幾十年。
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從他在鯨骨橋上向她求婚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但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
那天傍晚——
也許是最後一個傍晚——
伊沃抱著她，游出了宮殿。
他沒有帶她去星光瀑，也沒有去火焰泉。
他帶著她穿過那道狹長的墨藍海溝。
繞過那艘沉睡的古沉船。
游過那片發光的珊瑚森林。
來到了一處她從未去過的地方。
那是一片隱藏在深海峽谷深處的、被巨大的淡粉色水母群環繞著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塊巨大的、光滑的白色珊瑚礁，形狀像一張天然的大床。
珊瑚礁周圍，密密麻麻地生長著發光的海葵和螢光色的海草，將整片區域映照得如同夢境。
頭頂上方，那些巨大的淡粉色水母緩緩地一張一合。
像是一頂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的華蓋，將這片小小的空地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光暈之中。
伊沃將她輕輕放在那塊白色的珊瑚礁上。
然後在她身邊躺下，將她攬進懷裡。
他的魚尾在幽暗的海水中泛著溫潤的金紅色光澤，尾鰭輕輕擺動。
將周圍發光的浮游生物攪動起來，像是一圈圈流動的星光。
他沒有說話。
童枷枷也沒有說話。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節奏。
那些發光的浮游生物在他們周圍緩緩飄蕩。
像是一顆顆迷路的星星，找到了可以棲息的港灣。
【系統啟動。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即將消失。任務世界進程判定：自然結束。】
【開始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