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早晨七點四十分。
三路公交車上擠滿了人。
童檸檸靠窗坐著,手指把兩張獻血登記表捏出了褶子。
她不敢鬆勁兒,一鬆手就怕自己把表抖起來——
上面還寫著她的名字呢,弄皺了多不好看。
「姐。」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
白白淨淨的。
掌心躺著一顆草莓糖。
童檸檸抬頭,看見妹妹正歪著頭看她。
童枷枷今天扎了個丸子頭,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後頸靠近髮際線的地方,隱約能看見一小片墨色的蝴蝶翅膀——
那是她上個月偷偷去紋的。
被老媽追著打了三條街。
「含著就不怕了。」童枷枷把糖塞進她手裡,笑得眉眼彎彎,「甜的。」
童檸檸被她這副乖巧的樣子逗笑了。
心裡的緊張消散了幾分。
她剝開糖紙把糖含進嘴裡。
草莓的甜味慢慢化開,舌尖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涼意。
車廂里有人在打電話。
「喂,李哥,明天的血獵預考你去不去?聽說今年刷下來的人比去年還多……」
「廢話,當然去。現在哪個正經人家的小孩不想當血獵?總不能一輩子縮在結界區里過日子吧。」
「也是……我舅上個月在城郊巡邏,親眼看見一個黑影從天上飛過去,翅膀張開有三米寬……」
「噓——小聲點,車上還有小孩呢。」
對話到這裡就斷了。
童檸檸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人來人往。
賣早餐的推車冒著白汽。
報攤老闆正把今天的報紙掛上架——
頭條標題加粗加黑,隔著玻璃都能看清:
《北城區昨夜再發吸血事件,血獵聯盟呼籲居民夜間勿單獨出行》。
她把視線移開了。
這座城市的每個人都知道血族的存在。
它們藏在陰影里。
藏在夜晚的霧氣中。
藏在你以為安全但其實並不安全的每一個角落。
沒人見過它們的真面目。
但人人都聽說過它們的傳說——
蒼白的皮膚,猩紅的眼睛,尖利的獠牙。
還有那股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壓迫感。
它們是怪物。
是人類的天敵。
所以每個人都想成為血獵。
不是為了榮耀,是為了活下去。
二
與此同時,地底深處。
血族宮殿沉在距離地面數百米的地下。
穹頂上鑲嵌著數以千計的夜明珠,幽幽地散發著冷白色的光芒。
燭台上的黑焰跳動著,光影在石壁上扭曲交錯,像無數條蠕動的蛇。
大殿裡跪滿了人。
不,不是人。
是血族。
他們低垂著頭顱,姿態謙卑到近乎卑微,連呼吸都刻意壓到最低。
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出聲,甚至連心跳都不敢太快——
因為在王座的方向,在那片由黑玫瑰和白骨花交織而成的花海中,躺著他們的主人。
洛希安·阿魯卡爾德。
霜銀色的長髮鋪散在黑曜石棺槨的邊緣,像流淌的月光。
他的面容沉靜,雙眼閉合,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禮服。
領口繡著繁複的金線紋樣,肩部綴著銀色的天使羽翼刺繡——
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展翅飛起。
他看起來很年輕。
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但在場的每一個血族都知道,這位殿下已經活了五百年。
忽然——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一瞬間,大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血族的心跳同時漏了一拍。
跪在最前方的幾位公爵幾乎是本能地把額頭貼得更低,幾乎要碰到地面。
洛希安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酒紅色的瞳孔,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鴿血紅寶石,在黑暗中流轉著妖異的光澤。
當他聚焦視線的瞬間,那雙眼睛裡翻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像是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東西。
他聞到了。
隔著數百米的岩層,隔著血族設下的重重結界,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味道極輕,極淡。
混雜在城市千萬種氣味之中,幾乎不可能被分辨出來。
但對於他來說,那味道就像黑夜中的燈塔一樣醒目。
是彼岸花。
是他的優優。
洛希安從棺槨中坐起身來,動作很輕,像是不想驚動什麼。
銀色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到胸前,襯得他那張臉越發精緻得不似真人。
「殿下。」
跪在最前方的老管家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您甦醒了。」
洛希安沒有看他。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蒼白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這是一雙殺過無數人的手,也是一雙等了五百年、從未放棄過尋找的手。
「我要出去一趟。」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大殿裡的氣壓瞬間變得更低了。
「殿下——」
老管家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切。
「現在還是白日,人類活躍的時間,您貿然出現在地面上——」
「我說。」
洛希安抬起眼,酒紅色的瞳孔里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我要出去一趟。」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老管家的身體僵住了。
他把頭深深地埋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石板上,聲音顫抖:
「遵命,殿下。」
洛希安站起身來。
黑色的禮服下擺掃過腳邊的白骨花,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走過跪了一地的血族臣民,腳步不緊不慢,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今天的事。」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大殿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