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獻血車停在步行街口的樹蔭下。
白色的車身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燙。
童檸檸坐在簡易的採血椅上，看著護士拿出針管，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死死攥著扶手，指節泛白，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去赴死。
「放輕鬆，很快就好。」
護士安慰她。
童檸檸用力點頭。
然後閉上眼睛，一副「你隨便吧我不看了」的姿態。
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瞬間，她還是忍不住「嘶」了一聲。
溫熱的血液順著膠管緩緩流進血袋，暗紅色的液面一點一點上升。
童檸檸咬著嘴唇，眉頭皺成一團。
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即將斷掉的弦。
旁邊的採血椅上，童枷枷已經結束了。
她用棉簽按著手肘上的針眼，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護士誇她配合得好，她就甜甜地笑了一下，說「謝謝姐姐」。
那笑容乾淨極了，配上她那副稚氣未脫的娃娃臉。
任誰看了都得在心裡感嘆一句：
這小姑娘真乖。
「姐，好了。」童枷枷走過來，看了看她還在滴血的手臂，「按緊，別動。」
童檸檸老老實實地按著棉簽，臉色還有點白。
兩個人下了獻血車，沿著步行街往回走。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空氣里瀰漫著烤紅薯和炒栗子的香氣。
街邊的店鋪陸續開門。
早餐攤前排著長隊。
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從她們身邊呼嘯而過。
這座城市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周末早晨沒什麼區別。
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只是表象。
在這片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血族從未離去。
它們只是藏起來了。
等著天黑。
四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童檸檸甚至沒來得及抬頭看一眼，只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撕裂聲——
然後是一陣風聲。
很沉的風聲。
有什麼東西正在墜落。
「姐！」
童枷枷的聲音像一把刀，劈開了她腦子裡短暫的空白。
童檸檸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她猛地往旁邊撲倒。
膝蓋磕在人行道的地磚上，火辣辣地疼。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她回頭，看見一塊巨大的GG牌砸在她剛才站的位置上。
金屬框架扭曲變形，碎裂的玻璃碴四處飛濺，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人群爆發出驚呼聲。
有人尖叫，有人跑過來查看情況，有人掏出手機拍照。
童檸檸的心臟狂跳到幾乎要炸開。
她大口喘著氣，渾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他就站在GG牌的邊緣，離她不到三步的距離。
逆著光。
霜銀色的長髮被風吹起，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朦朧的光澤。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領口繡著精緻的銀色紋路。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幅中世紀油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他看起來很年輕。
十七八歲的樣子。
但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酒紅色的眼睛。
溫柔得像盛滿了月光。
童檸檸愣住了。
她看著那雙眼睛，腦子裡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尖叫聲、腳步聲、嘈雜的人聲——
全都消失了。
世界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她和那雙眼睛之間的對視。
然後他動了。
他朝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陽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
「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很好聽。
低沉，清冽，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像大提琴的低鳴。
童檸檸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她只能看著他。
看著他逆光的輪廓。
看著他垂落在肩頭的銀色髮絲。
看著他微微彎起的唇角——
她的心跳更快了。
不是因為剛才的驚嚇。
是因為他。
五
「我沒事……我沒事……」
童檸檸被童枷枷扶起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手掌蹭破了皮，滲出一點血跡。
她沒有注意到，當那股血腥味飄散開的時候，站在她對面的少年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的手受傷了。」他說。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那雙酒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太快了，快到沒有人能夠捕捉。
「不礙事的……」
童檸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就是蹭破了一點皮——」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因為她看見了他的手臂。
他的右手臂上，袖子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鮮紅的血液正順著他蒼白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灰色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你受傷了！」
童檸檸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沒事。」他把手臂往身後藏了藏，「小傷。」
「什么小傷！流了這麼多血！」
童檸檸急得眼眶都紅了。
她上前一步想去查看他的傷勢。
又覺得自己一個陌生人貿然靠近不太好，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你、你為什麼要推開我……你要是不過來，就不會受傷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她是真的著急。
也是真的愧疚。
少年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
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東西。
「因為不能看著你受傷啊。」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童檸檸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低下頭，耳根悄悄地紅了。
六
最後是童枷枷開的口。
「要不……去我們家吧？」
她站在童檸檸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對面的少年，表情乖巧又無害：
「我家就在前面，我媽在家，她有醫藥箱。你這樣放著不管的話，傷口會感染的。」
她的語氣真誠極了，配上她那副天真爛漫的長相，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小姑娘真是又善良又懂事。
少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童檸檸身上。
「……方便嗎？」
「方便的方便的！」童檸檸連忙點頭，「你救了我，我總不能讓你就這麼走了……」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變成了蚊子哼哼。
少年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軟。
「……那就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