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童檸檸是在戰爭爆發的第三天,找到陸辭的。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她的眼眶紅腫,聲音沙啞,但語氣很堅定。
陸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說。」
「希安的身份暴露了——聯盟要抓他,血族也要抓他。他無處可去了。」
童檸檸攥緊了拳頭,「你能不能……幫我要到一個赦免名額?只要聯盟承諾不追究他,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
童檸檸咬了咬嘴唇。
「我可以提供一條血族的情報。我知道一些……關於阿魯卡爾德家族的秘密。」
陸辭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怎麼會知道?」
「希安告訴過我一些。」童檸檸低下頭,「他雖然不願意多說,但我問他的時候,他不會騙我。」
陸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我去幫你爭取。」
童檸檸鬆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的是——
她提供的那條「情報」,恰好暴露了洛希安在城中一處藏身點的位置。
她不知道血族有一套完整的反偵察規則。
不知道洛希安告訴她的那些信息,有一部分是用來迷惑追蹤者的假情報。
她更不知道——
她自以為是在救他,實際上卻把他推向了更危險的境地。
兩天後,洛希安在那處藏身點被血獵聯盟的精英小隊包圍。
他殺出重圍,受了傷。
他靠在一條小巷的牆上,捂著流血的手臂,看著遠處追兵的火把。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是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疲憊。
他想起童檸檸的臉——
那張和優優一模一樣的臉。
他想起五百年前優優死在他懷裡的樣子,想起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希安,你要好好的。」
他一直以為,找到她的轉世,就能彌補當年的遺憾。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他要找的不是優優。
他要找的是那個讓他覺得「活著真好」的人。
而那個人,不是童檸檸。
五
童枷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一條廢棄的巷道里,背靠著牆,仰頭望著天空。
他的手臂上還在滲血,但他沒有處理。
他看起來像是放棄了所有的抵抗,像是終於卸下了背負五百年的盔甲。
「洛希安。」
他轉過頭,看見她從巷口跑過來,裙擺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不是她的血。
她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檢查他手臂上的傷口。
「你受傷了?嚴不嚴重?還能站起來嗎——」
「枷枷。」
她停住了。
「檸檸把我的行蹤告訴了陸辭。」
童枷枷的動作僵住了。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
不是原諒,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讓人心疼的……釋然。
「她不壞。」他說,「她只是太想留住我了。她用錯了方式,但她的心意是真的。」
童枷枷沉默了片刻。
「你怪她嗎?」
「不怪。」
「那你難過嗎?」
洛希安想了想。
「有一點。不是因為被她出賣——是因為我終於發現,我等了五百年的那個人,其實從來不存在。」
童枷枷沒有說話。
她在他身邊坐下來,和他並肩靠著牆,看著同一片天空。
過了很久,她開口:
「你想怎麼做?」
「不知道。」
「無論你選哪條路——」她說,「我陪你走。」
洛希安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柔和。
那雙大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目的,沒有「我為你付出了這麼多你必須回報我」的期待。
只有一種乾乾淨淨的陪伴。
「枷枷。」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童枷枷想了想。
「因為——」她停頓了一下,「你值得。」
洛希安低下頭,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種他終於放下的釋然。
「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六
圍剿發生在黎明。
血獵聯盟的精銳部隊和伊萊爾率領的血族軍隊,在同一時間抵達了洛希安的藏身之處。
雙方在廢棄的工廠區對峙——
人類和血族的槍口對準了彼此,也同時對準了中間那個霜銀色長髮的少年。
童檸檸站在陸辭身後,看著被包圍的洛希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希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你——」
洛希安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檸檸,我知道。」
「我真的只是想幫你——」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但你的方式,不是我想要的。」
童檸檸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那你要我怎麼做?你告訴我——我可以改——」
「檸檸。」洛希安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種溫柔的疲憊,「優優死在我懷裡那天,我也一起死了。」
童檸檸愣住了。
「這五百年,我守的不是你——是一個我不敢放手的影子。」
他看著她,那雙酒紅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終於釋然的坦誠。
「檸檸,你該在陽光下活著。別學我,把自己困在過去。」
童檸檸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忽然意識到——
她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
她愛的是那個「等了五百年的深情王子」,是那個「為了愛情跨越時空的浪漫傳說」。
她從來沒有問過他——
這五百年,他一個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伊萊爾從血族隊列中走出來,站在洛希安面前。
「跟我回去。母后可以既往不咎。」
洛希安沒有回答。
「你以為你還有退路嗎?」伊萊爾的聲音壓得很低,「血獵要你的命,母后要你的人——你站在這裡,兩邊都是敵人。跟我回去,至少你能活著。」
「活著?」洛希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伊萊爾,你管那叫活著嗎?」
伊萊爾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城堡里,做母后的傀儡,做血族的工具,做你眼中的威脅——」
洛希安看著他,聲音很平靜,「那叫活著嗎?」
「你以為你在人類世界就能自由?」
伊萊爾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看看你身邊——血獵要殺你,人類怕你,你連一頓安穩的飯都吃不上。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至少——」洛希安說,「是我自己選的。」
伊萊爾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