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看著伊萊爾撤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也收起了銀劍。
「撤。」
血獵的隊伍開始收攏。
陸辭轉身前,看了童檸檸一眼——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檸檸,走了。」
童檸檸沒有動。
她看著洛希安——
看著他握著童枷枷的手。
看著他站在廢墟中央。
晨光照在他臉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不是優雅的、克制的、溫柔的洛希安。
是一個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的、活生生的人。
「希安……」
洛希安轉過頭,看著她。
「你會幸福嗎?」
洛希安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童枷枷——
她正仰著頭看他,晨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溫暖。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會盡力。」
童檸檸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淚,卻不再是悲傷的淚。
「那就好。」
她轉身,跟在陸辭身後,走出了廢墟。
七
廢墟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晨光已經完全升起,將整片廢墟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洛希安站在原地,握著童枷枷的手,看著遠處漸漸消失的隊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像是把五百年的重量,全部吐了出去。
「你剛才——嚇到我了。」
童枷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洛希安轉過頭,看著她。
「嚇到你了?」
「我以為你真的要跟他們拼命。」
「我也以為。」洛希安誠實地說,「但看到你站在那裡——我就不想拼了。」
「為什麼?」
「因為——」他想了想,「我以前不怕死,是因為沒什麼好活的。但現在——」
他沒有說完。
但童枷枷聽懂了。
她低下頭,握緊了他的手。
「走吧。」
「去哪?」
「隨便。」她說,「反正——你選了我,你得負責到底。」
洛希安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五百年來任何一個時刻都更真實。
「好。」
他握緊她的手,兩個人並肩走出了廢墟。
晨光在他們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一道修長挺拔,一道嬌小柔軟。
在塵埃飛揚的地面上,終於交疊在了一起。
【叮——目標當前情感值:98。宿主,還差最後一步。】
七
洛希安帶著童枷枷回到了血族城堡。
沒有人阻攔他們。
女王在聽完伊萊爾的匯報後,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
「隨他去吧。」
沒有人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是默許,是放棄,還是暫時的容忍。
但至少在這一刻,沒有人再追捕他們。
城堡深處的房間很大。
穹頂上繪著血族遠古的壁畫,描繪著初代親王與月之女神締結契約的場景。
窗戶外是終年不散的夜色,月光透過彩繪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洛希安關上房門,轉過身來看著童枷枷。
她站在房間中央,像一隻誤入陌生領地的小獸,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這就是你長大的地方?」
「嗯。」
「好大。」
「太大了。」他說,「大到讓人覺得空。」
童枷枷轉過頭看著他。
他站在門邊,霜銀色的長髮在燭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那雙酒紅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著她,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熱度——
不是欲望,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像是一團被壓抑了太久的火焰,終於找到了出口。
「枷枷。」
「……嗯。」
「我剛才在外面說的那些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我說的『是我選的』——不只是說給他們聽的。」
他又走近了一步,距離縮短到只剩兩步。
「是說給你聽的。」
童枷枷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碰到了床沿。
「洛希安,我們——」
「你還要躲我多久?」
他停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混合著血液的甜腥味和某種古老的木質香料味。
帶著一種侵略性的存在感,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我沒有躲你——」
「你有。」他打斷了她,聲音低沉而篤定,「從你調座位那天開始,你一直在躲我。退戒指,說那些話,把自己縮回殼裡——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童枷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說得對,她確實在躲他。
她以為只要退得夠遠,就能保持清醒。
只要保持清醒,就不會淪陷。
但她低估了他——
低估了他的執著,也低估了他看穿她的能力。
「枷枷。」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柔軟。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選了你。我當著血族和血獵的面,承認你是我自願初擁的人。你還要我怎麼做?」
「我不是要你做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只是……不確定……」
「不確定什麼?」
「不確定你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只是因為——我是你第一個得到的。」
洛希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之間那一步的距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解開了自己領口的第一顆紐扣。
童枷枷愣住了。
「你幹嘛?」
他沒有回答。
他又解開了第二顆、第三顆——
黑色的禮服敞開,露出冷白的胸膛。
在左側鎖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形狀像是兩個月牙交疊在一起。
「這是你第一次咬我的時候留下的。」
他說,「你當時太用力了,獠牙刺得太深。血族皇室的癒合能力很強,一般的傷口幾個小時內就會消失——但這個疤,留了很久。」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疤痕。
「你知道為什麼嗎?」
童枷枷搖了搖頭。
「因為那是你留下的。」他說,「我不想讓它消失。」
童枷枷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喜歡。」
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我只知道——你不在的時候,我會想你。你受傷的時候,我會想殺人。你退開的時候——」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撞擊著她的掌心。
「——這裡,會疼。」
童枷枷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五百年了。」他說,「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這裡,還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