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來得沒有徵兆。
周一放學時分,天空忽然暗了下來,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然後雨就下來了。
不是溫柔的細雨,是那種帶著秋意的、冷冰冰的驟雨,打在樹葉上發出密集的啪嗒聲。
童可可站在舞蹈部的門口,看著外面的雨幕,皺起了眉頭。
「啊……沒帶傘。」
藤堂湛黥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摺疊傘。
「我送你。」
「不用不用,」童可可擺了擺手,「我今天要留下來排校慶的節目,估計要到很晚。你先回去吧。」
「那你怎麼回去?」
「我等雨小一點再走,或者找舞蹈部的後輩借一把。」
她笑了笑,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快回去吧,別淋濕了。」
藤堂湛黥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那你回去的時候小心。」
「知道啦!」
他撐開傘,走進了雨幕中。
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過空無一人的操場,走過濕漉漉的櫻花樹道,拐進那條熟悉的住宅街。
雨越下越大,他的褲腳已經濕了一半。
他加快腳步,拐過最後一個彎——
然後他看見了。
他家玄關門口,蹲著一團小小的、濕透的身影。
灰藍色的頭髮貼在頭皮上和臉頰上,白色的連衣裙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
她抱著膝蓋,蜷縮在門檐下,肩膀抖得厲害。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在她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漬。
藤堂湛黥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
「枷枷?」
她抬起頭。
那張臉濕漉漉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凍得有些發白。
她看見他,那雙鑽石藍的眼睛裡亮了一下,然後又迅速蒙上一層委屈的霧氣。
「……湛黥哥哥。」她的聲音在發抖,「我跳牆的時候滑了一下,摔進水坑裡了。」
他低頭看見她的裙擺上沾著泥水,膝蓋處破了一個小口,露出裡面泛紅的皮膚。
她的帆布鞋濕透了,鞋邊沾著泥。
她沒有傘,她是從隔壁翻牆過來的——
然後摔了。
藤堂湛黥沒有多問。
他彎腰,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她的手冰涼,涼得像一塊冰。
他皺了皺眉,掏出鑰匙打開門,把她拉進玄關。
「進來。」
她站在玄關里,濕透的衣服在地板上滴下一小灘水。
她低著頭,像一隻做錯了事又被雨淋透的流浪貓,等著被主人責罵。
藤堂湛黥沒有罵她。
他從鞋柜上抽出一條干毛巾,走回來,兜頭蓋在她頭上,然後開始幫她擦頭髮。
他的動作不算溫柔——
甚至有些笨拙——
但很仔細。
他先擦乾她的發梢,然後擦她的臉頰和脖子。
毛巾的邊緣擦過她耳後時,她縮了一下脖子,發出一聲細小的、像貓一樣的呼嚕聲。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把濕衣服換下來。」
他從衣櫃裡翻出一件灰色的衛衣和一條運動短褲,放在沙發上,「先穿我的。」
她接過衣服,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背過身去,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穿好了。」
他轉過身。
她那件濕透的白裙已經被換了下來,換上了他那件灰色的衛衣。
衛衣對她來說太大了,下擺幾乎垂到大腿中部,袖子長出一截,只露出幾根指尖。
她低頭扯了扯過長的袖口,又抬起頭看他。
濕漉漉的灰藍色長髮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越發小巧蒼白。
「過來。」他說。
她走到他面前。
他拿起干毛巾,繼續幫她擦頭髮。
她的頭髮很長,濕透了之後更顯得厚重。
他一手握著毛巾,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動作儘量放輕。
她低著頭,順從地讓他擦拭,像一隻被主人打理毛髮的貓。
他的指尖穿過她的髮絲,觸碰到她後頸的皮膚時,他看見了她後頸上的紋身。
一隻蝴蝶。
深藍色的,翅膀薄而精緻,紋理清晰,像是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
蝴蝶的翅膀微微張開,像是正要起飛,又像是剛剛停落。
雨水沾在翅膀上,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讓那隻蝴蝶看起來像是活的一樣——
像是下一秒就會振翅飛走。
他的指尖頓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很久。
她沒有躲開,也沒有回頭。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他的指尖懸在她後頸上方,任由那道蝴蝶紋身暴露在他的視線下。
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
那不是一隻普通的貓會有的東西。
他收回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好了。去暖爐桌里坐著,我去給你倒杯熱茶。」
她鑽進暖爐桌里,把下半身埋進被爐中,只露出上半身和一顆腦袋。
灰藍色的長髮散落在灰色的衛衣上,她縮著肩膀,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幼獸。
他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她伸出雙手捧起杯子,低頭喝了一口。
熱氣氤氳,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水珠。
「……湛黥哥哥。」
「嗯。」
「我好冷。」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放下了杯子,從暖爐桌里鑽出來,挪到他身邊,然後鑽進了他懷裡。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口,雙手縮在衛衣袖子裡,整個人蜷成一團,窩在他腿上。
藤堂湛黥渾身僵住了。
他的雙手懸在她身體兩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低頭,看見她灰藍色的發頂近在咫尺,聞到她發梢上雨水和洗髮水混合的氣息。
她縮在他懷裡,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像一隻被雨淋透後終於找到暖源的小動物。
他的手懸在她背上,懸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慢慢地放了下去。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隔著那件過於寬大的灰色衛衣,能感覺到她脊背的輪廓——
纖細的、微微顫抖的、溫熱的。
他沒有收緊手臂,只是那樣輕輕地覆著,像是怕驚碎什麼。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
暖爐的熱氣烘著兩個人的腿和腹部,她的身體漸漸不再發抖了。
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臉埋在他胸口,像是快要睡著了。
藤堂湛黥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聽著窗外連綿的雨聲。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動心了。
不是對女朋友的喜歡,不是對一隻貓的憐惜。
是對懷裡這個人的、無法再自我欺騙的、真切的動心。
對他的女朋友的妹妹。
他沒有鬆開手。
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雨聲,感受著懷裡溫熱的重量,任由那個不該存在的念頭在心裡紮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