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堂湛黥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他沒法說。
他怎麼說得出口?
那個讓他心神不寧、讓他打破所有原則、讓他對著自己的女朋友滿心愧疚的人,是她最疼愛的妹妹。
是那個總跟在她身後、怯生生喊他「湛黥哥哥」的小姑娘。
是那天在紅葉巷裡,踮起腳把楓葉別在他領口,笑著說「湛黥哥哥好看」的童枷枷。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深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疲憊和愧疚。
「是誰不重要。」他說,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是我的問題。可可,對不起。」
童可可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以為自己會哭出聲,可沒有。
她就那麼站著,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水手服裙擺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為什麼啊……」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我不好嗎?我可以改的。我以後不鬧脾氣了,你練劍我不吵你,你加訓我就乖乖等你,我……」
「不是你的問題。」
藤堂湛黥打斷她,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心疼。
「你很好。可可,你特別好。」
是他不好。
是他守不住自己的心。
是他越過了不該越的界線。
是他一邊享受著她的喜歡,一邊又對另一個人心動。
他最討厭拖泥帶水的人。
最看不起消耗別人真心的人。
可他自己,偏偏活成了最討厭的樣子。
「我不相信。」
她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了。
「我不相信你喜歡上別人了——你根本沒有和任何人走得更近,你每天除了訓練就是回家,周末不是在補覺就是在陪我去雜貨鋪——你哪有時間認識別的人?」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但她倔強地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
「如果你真的有別人了,你告訴我她是誰。她哪裡比我好?她認識你多久了?她——」
她說不下去了。
藤堂湛黥看著她,看著她倔強地忍著眼淚的樣子,看著她攥緊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傷害了這個女孩。
這個從一開始就真誠地、毫無保留地喜歡著他的女孩。
她從來沒有掩飾過自己的感情——
她會在他訓練結束後遞上一瓶熱茶。
會在他比賽時站在觀眾席最前排喊到嗓子啞。
會在他生日那天零點準時發來消息說「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她的喜歡坦蕩而熱烈。
像一隻在陽光下打滾的貓,毫不設防地把自己最柔軟的肚皮暴露在他面前。
而他用背叛回報了她。
童可可吸著鼻子,肩膀微微發抖。
「之前你答應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你說你喜歡我眼睛亮的樣子,喜歡我蹲在路邊餵貓的樣子,喜歡我跳舞的時候像要飛起來一樣。這些……都不算數了嗎?」
那些話都算數的。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是真心的。
他真心覺得這個像小貓一樣的女孩子很可愛。
真心想好好和她走下去,真心以為自己會一直喜歡她。
可人心是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他也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或許是某天清晨在玄關撞見剛溜回來的童枷枷,頭髮亂糟糟的,睜著鑽石藍的眼睛慌慌張張跟他打招呼。
或許是深夜拉開窗簾,看見她坐在屋頂上看月亮,背影小得像一片落葉。
又或許是紅葉巷裡,她踮起腳碰他下巴的那個輕吻,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心尖,然後就再也揮之不去。
又或許更早,早到他夢到她的那些夜晚開始……
他說不清。
他只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多拖一天,對童可可的傷害就多一分。
她值得一份乾乾淨淨、全心全意的喜歡,而不是他這樣三心二意的愧疚和補償。
「算數的。」藤堂湛黥看著她,眼神很認真,「那些時候,我都是真心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刀子一樣,割在兩個人的心上。
「可可,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坂道上的風好像都停了。
童可可怔怔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頰上,忘了掉下來。
她預想過很多次這個場景。
從知道他有多受歡迎的那天起,她就隱隱擔心,會不會有一天他會被更好的人搶走,會跟她說分手。
可真的聽到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她還是覺得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悶得喘不過氣。
她是活了快一百年的貓妖啊。
人間悲歡離合見了那麼多,本該早就看淡了的。
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認認真真喜歡了這麼久的人,就這麼不要她了。
不甘心自己以為能走到最後的感情,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結束了。
「藤堂湛黥。」
她叫他的全名,聲音啞得厲害,卻硬是撐著沒哭出聲。
貓的驕傲不允許她哭得太狼狽。
「你看著我。」
他抬起眼,深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愧疚。
「你真的……不喜歡我了嗎?」
他還是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看著她的眼睛說謊,也做不到告訴她真相。
他只能站在那裡,沉默著。
童可可等了一會兒,等到了一個她早已知道答案的沉默。
「你知道嗎,我最怕的不是這一天會來。我最怕的是——這一天來了,我還是沒辦法討厭你。以後我們還是朋友吧?」
「……嗯,對不起。」
得到回應後,她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下眼淚,然後轉身,跑了。
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坂道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轉角處。
他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被路燈拉長的影子。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圍牆上坐著的那個人。
童枷枷蹲在路邊的圍牆上,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風吹動她灰藍色的長髮和裙擺。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他。
鑽石藍的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愧疚。
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著的陪伴。
他忽然覺得很累。
他朝她伸出手。
她從牆上跳下來,落在他面前,然後撲進他懷裡。
她的手臂環住他勁瘦的蜂腰,臉貼在他的胸口,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貓。
他低頭,把臉埋進她灰藍色的發間,閉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沒有再克制。
他把她帶回了房間。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
她的灰藍色長髮散落在他的枕頭上,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綢緞。
那枚紅繩鈴鐺在她頸間晃動,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
叮鈴。
叮鈴。
叮鈴。
那聲音持續了很久。
有時急促,有時舒緩,像一首沒有曲譜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