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的最後一絲喧鬧順著晚風散進了夜霧裡。
櫻花坂道兩側的染井吉野早落盡了春櫻,只剩深綠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地上鋪著層泛黃的銀杏葉,鞋底碾過去時發出細碎的、乾燥的聲響。
路旁立著老式的橙黃色路燈,光暈裹著飛蟲,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前一後隔著半步距離,像怎麼都湊不到一處。
童可可攥著水手服的裙擺走在左邊,指尖把藏青色布料揉出幾道深褶。
他們在一起七個月零七天。
從春天開學典禮上她一頭撞進他懷裡。
到夏天盂蘭盆節他陪她逛完半條谷中銀座的老街。
再到秋天文化祭她守在擊劍部攤位旁,幫他遞了一下午的活動傳單。
她本以為他們會像坂道旁的樹那樣,順著季節一步步走下去。
走過冬天的落雪,等來第二年的春櫻。
可那些細碎的裂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滲進風的?
是上周他彎腰幫她撿掉在地上的舞蹈鞋時,外套口袋裡滾出來的那根纏了銀線的藏藍色發圈。
她攥在掌心裡捏了很久,最後又悄悄塞回了他口袋,假裝沒看見。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
她跳新體操只用棉質純色發圈,從來不會選這麼扎眼的款式。
是他身上的味道變了。
從前是洗衣液的皂角香混著擊劍館淡淡的消毒水味,乾淨得像雨後杉樹林。
可最近那股味道底下,總裹著一層淡得幾乎聞不見的甜。
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一種更自然的、像果實成熟時散發出的甜腥氣。
是他看她的時候,眼神總在飄。
她湊過去說新學的舞步,他會下意識往後仰半寸。
她牽他的手,他總要晚半秒才輕輕回握。
她笑著說周末去看新上映的電影,他會愣一下,然後說「社團加訓,下次吧」。
童可可不是遲鈍的貓。
她活了快一百年,人間聚散見得太多。
只是她不願意信——
不願意信那個下雨天會把傘全偏向她、會記得她不愛吃胡蘿蔔、會在她練舞崴腳時背著她走完整條坂道的藤堂湛黥,會喜歡上別人。
可不安像青藤,順著心口一點點往上爬,纏得她喘不過氣。
她太清楚他有多受歡迎了。
從入學那天起,「藤堂湛黥」四個字就是慶應義塾的半張名片。
擊劍部的王牌主將,常年霸榜的年級第一。
再加上那張連選美冠軍出身的母親都要讚嘆的臉——
深琥珀色的眼睛看人時總帶著專注的溫柔,笑起來左臉頰浮起淺淡梨渦。
摘下面罩時汗濕額發貼在額角,是每年校園投票都斷層第一的「最想告白的男生」。
她見過低年級女生抱著情書堵在擊劍部門口,紅著臉遞上信封。
他微微欠身,語氣禮貌卻疏離:
「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她見過鄰校女生特意繞到放學的坂道上等他,捧著禮盒說想做朋友。
他笑著說「心意領了,東西就不收了」。
她甚至見過隔壁女校的學姐站在櫻花樹下攔他,直白說「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可我就是喜歡你」。
他往後退半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謝謝你的喜歡,但請不要打擾我的女朋友。」
那時她就躲在樹後面,只有自己能看見的白色尾巴在身後晃得得意洋洋。
你看,這麼多人喜歡他,可他是我的。
她以為自己是那個例外。
是能讓他卸下所有溫柔鎧甲、露出內里柔軟的那個人。
風卷著一片銀杏葉落在她發頂。
童可可停下了腳步。
藤堂湛黥也跟著停住,轉過身看她。
暖橙燈光落在他臉上,深琥珀色的眼瞳里映著她的影子。
可她總覺得,那影子底下,還藏著別的什麼。
「湛黥。」
她先開的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只有微微發顫的尾音泄露出一點情緒。
「你是不是……有別人了?」
風穿過光禿禿的櫻花樹枝,發出細碎的嗚咽。
地上的銀杏葉被吹得打了個旋,滾到他的鞋邊。
藤堂湛黥站在原地,背上的劍袋沉得墜著肩膀。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咬著下唇強撐不哭的樣子,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想說「沒有」。
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他騙不了她。
更騙不了自己。
童可可看著他的沉默,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冰涼的谷底。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蹭了蹭眼角。
仰著臉看他,語氣帶著點不甘心的試探:
「是水野學姐嗎?上次擊劍部合宿,她一直跟在你身邊,幫你遞水擦劍的那個。」
藤堂湛黥搖頭,聲音很輕:「不是。」
「那是隔壁班的鈴木?她天天往你儲物櫃裡塞情書,還托人問你喜歡的口味。」
「不是。」
「是文化祭那天找你合影的外校女生?你跟她聊了快十分鐘,我站在旁邊你都沒看見我。」
她越說越快,聲音里裹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她把這些日子偷偷記在心裡的名字一個個數出來。
每說一個,就抱著一絲僥倖——
只要他承認,只要他說是,她就可以繼續騙自己,繼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可藤堂湛黥還是搖頭。
「都不是。」
童可可愣住了。
不是這些人。
那是誰?
她把所有明目張胆圍在他身邊的女生都數了一遍。
那些漂亮的、優秀的、敢大聲告白的,都不是。
那會是哪個她從未留意過的人,藏在他生活的縫隙里?
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緊,疼得她指尖發麻。
她往後退了半步,鞋尖碾著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是誰……」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哭腔,「我認識嗎?」
童可可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他雖然在女生中極受歡迎,卻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曖昧的信號。
他拒絕人的方式溫柔而堅定,從不拖泥帶水,從不留餘地。
乾脆利落到被拒絕的女生都恨不起來,只會哭著跟朋友說「他真的太溫柔了」。
所以她才更不甘心。
如果是他被某個漂亮的、聰明的、熱情的女生追走了,她至少可以輸得明白。
可他明明沒有和任何人走得近,明明依然和所有人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那他到底是為了誰,開始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