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長眼睛啊!這可是江隊的定製隊服!」
岑寂耳朵里嗡地一聲巨響。
洗得發白的編織袋帶子深深勒進手心,勒得他手指發麻。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極高。
一米八八的身量仿佛將周遭空氣徹底抽乾,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體型壓迫感。
黑金色的TG隊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整潔到近乎強迫症的地步,此刻卻被那灘豆漿染成一團狼藉。
岑寂今天剛從閉塞的小縣城坐了十七個小時的綠皮火車趕來報到。
超維共感的副作用讓他此刻頭暈目眩,五官接收到的所有外界聲音都在腦子裡瘋狂亂撞。
他根本沒看清剛才到底是誰在背後狠狠推了他一把,手裡的豆漿就這麼飛了出去,精準無比地砸在了剛下樓的男人身上。
TG俱樂部原本嘈雜的大廳,突然像被按下了極其突兀的靜音鍵。
站在樓梯轉角處的替補邵南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半點聲音。
圈內誰不知道TG的一隊隊長江執是個活脫脫的閻王爺?更可怕的是,這尊閻王有著極度變態的控制欲和潔癖!平時誰敢碰一下他的外設椅子都會被直接罵哭,更別提在大庭廣眾之下,當面潑他一身黏糊糊的甜豆漿!
「江隊,這小子就是今天剛來報到的青訓生。」剛才推人的二隊替補段祁立刻跳了出來,語氣里滿是迫不及待的幸災樂禍。
他指著岑寂手裡那個破破爛爛的編織袋,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看他連個像樣的行李箱都買不起,估計是哪個鄉下黑網吧來要飯的。第一天就這麼不長眼,江隊,我這就叫保安把他扔出去。」
岑寂瘦削的肩膀猛地往回縮了一下。
他太需要這份包吃包住的工作了。
從家裡出來時,父親把僅有的幾百塊錢全塞給了他,他不想被趕走。
「我、我不是故意的……」岑寂努力克服著喉間乾澀發緊的感覺,聲音小得幾乎要被空調風聲掩蓋,「我給你洗。如果洗不乾淨,我賠。」
「賠?」段祁像聽到了極其荒謬的笑話,誇張地大笑出聲,「你拿什麼賠?這隊服的面料是贊助商特供的,賣了你那個破袋子裡的所有爛銅爛鐵,都賠不起半個袖口!」
岑寂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著。他侷促地捏緊了寬大的灰色訓練褲褲縫,蒼白的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凸顯。
他本能地想伸出手去幫男人擦拭衣服上的污漬,卻在看到自己因為長期在網吧打雜而磨出厚厚老繭的指尖時,仿佛觸電般地猛然縮了回來。
他不配碰這種乾淨昂貴的東西。
他骨子裡的自卑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他深吸一口氣,死死咬住下唇,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難堪驅逐。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強勢切入他的視線,精準無誤地扣住了他那隻要縮回去的細瘦手腕。
男人的掌心極熱,指腹帶著常年高強度握滑鼠磨出的薄繭。
那股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完全不容人掙脫的絕對強硬。
「不用。」
極低、極冷的一個男聲在岑寂頭頂上方響起。
沒有預想中的暴怒狂吼,沒有尖銳刺耳的責罵。
江執終於垂下視線,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深不見底。
他安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因為極度緊張而微微發抖的少年。
皮膚透著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黑色碎發亂糟糟地搭在眉眼前,下唇甚至被自己咬出了一個極深的泛白牙印。
活像一隻誤入狼群、連如何逃跑都不知道的呆笨兔子。
別人不知道,但江執心裡清楚得很。
就在昨天深夜,他還把這個「土包子」的路人王反殺錄像,反反覆覆看了整整三十七遍。
江執鬆開他的手腕,隨後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眼珠子都要驚掉的動作。
他完全無視了段祁那隻還指著門外的手,直接越過TG高層的管理人員,彎下腰,一把拎起地上那個沾著乾涸泥點、俗氣到極其刺眼的紅白編織袋。
那隻全聯盟最昂貴、被資方上了千萬保險的右手,就這麼毫無顧忌地抓著破爛編織袋的粗糙提手。
「走。」江執薄唇微啟,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岑寂呆呆地抬起頭,那雙極其深邃的黑褐色瞳孔里寫滿了茫然。
他反應慢了半拍,因為過載的大腦需要時間去處理這個簡短卻不可思議的指令。
段祁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表情比生吞了蒼蠅還要扭曲。
他難以置信地大喊出聲:「江隊!他弄髒了你的隊服!你要帶他去哪?青訓營的集體宿舍在B棟,那是去A棟的方向!」
A棟。TG俱樂部最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地,只有首發隊員才有資格入住的雙人豪華宿舍。
現在江執的房間裡只住著他一個人,平時連一隊的替補都不准踏入半步。
江執停下腳步。他緩緩轉過頭,連視線都不曾偏轉半分,只是用那種壓迫感極強的冷厲餘光掃了段祁一眼。
「我帶人回自己宿舍,需要跟你請示?」
岑寂像個沒有主見的小尾巴,亦步亦趨地跟在江執高大的身軀後面。
他根本不知道所謂的A棟代表著什麼階級,他只知道這個看起來氣壓極低的男人沒有趕他走,不僅沒有,還破天荒地幫他拿了那沉重的行李。
這怎麼好意思麻煩人家。
「隊、隊長……」岑寂怯生生地小跑兩步,試圖去夠自己的編織袋提手,「我自己拿就行。」
江執手腕微抬,極其輕鬆地避開了他的動作。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少年單薄得仿佛一折就斷的細腕,語氣依然平靜得毫無波瀾,卻帶著不容任何人拒絕的鐵腕意味:「跟著我。」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大廳,直接走向那扇掛著「非首發人員禁入」金屬牌的玻璃大門。
就在玻璃門即將合上的驚險瞬間,滿頭大汗的俱樂部王經理終於從二樓辦公室狂奔了下來。
「江隊!等一下!」
王經理急得嗓子都劈了音,幾步跨過去死死攔在A棟門口,氣喘吁吁地指著岑寂。
「江隊,這絕對不行!A棟是首發隊員的專屬休息區域,他連最基礎的青訓合同都還沒簽,甚至連一場內部考核評估都沒打過!」
「您讓他住您的私人宿舍,這讓其他辛辛苦苦訓練的青訓生怎麼想?」
「還有資方那邊也沒法交代,這太不合規矩了!」
江執站在門內,一手提著那個極不和諧的編織袋,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將茫然無措的岑寂拉到自己身側的安全區域。
他看著門外焦急跳腳的經理,深邃立體的五官在走廊冷白色的燈光照射下,顯出一種刀鋒般攝人的凌厲感。
「規矩是人定的。」
江執修長的手指按住玻璃門的金屬把手,反鎖的清脆咔噠聲在空曠的走廊里異常刺耳。
「從今天起,他就是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