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滴快打完時,窗外天已經亮了。
岑寂轉入VIP病房。
江執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十幾次。
「去接吧。」岑寂靠在枕頭上。
江執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衛弘的電話。我出去兩分鐘。」江執把被角掖好,「有事按鈴。」
江執轉身走出病房。
門關上。
不到五分鐘,門把手再次轉動。
岑寂以為江執回來了。
「隊長……」
高跟鞋的聲音踩在病房地板上。
嗒。嗒。嗒。
極其規律。
岑寂抬頭。
來人不是江執。
是一個穿著深灰色高定西裝的女人。
三十歲上下,長發盤在腦後。
五官和江執有七分相似。
帶著常年居於上位者的審視感。
岑寂認得她。
昨天在通道里,衛弘舉著的手機里,就是這個聲音。
資方大佬,江執的親姐姐,江岑。
沒有看旁邊的椅子,她直接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岑寂。
岑寂下意識抓緊了被子。
「你叫岑寂。」江岑開口。
「是。」岑寂點頭。
「昨天下午打比賽,晚上進急診。」江岑翻開手裡的一份文件夾。
「江執為了送你來醫院,闖了兩個紅燈。」
「現在媒體已經把照片發到網上了。」
岑寂臉色變白。
「江總,對不起……」
「我來不是聽你道歉的。」江岑打斷他。
她把文件夾直接扔在岑寂面前的被子上。
「看看。」江岑說。
岑寂顫著手翻開。
上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章。
「看不懂?」江岑反問。
「沒關係,我念給你聽。」
「為了讓你留在一隊,江執自掏腰包付了七百五十萬違約金。」
「昨天他當眾威脅衛經理,趕走段祁。」
「段祁帶資進組,三十萬贊助打了水漂。」
岑寂呼吸一滯。
「晚上賽後採訪,他公然對抗董事會。」
「為了你,他拿TG解散來壓我。」
江岑雙手環胸。
「你知道TG現在損失了多少商業贊助嗎?」
岑寂看著那些報表,指尖發冷。
「因為你這個隨時會猝死的『底牌』。」
「兩個大讚助商今天早上撤資了。」
「損失保守估計,一千五百萬。」
病房裡死一樣的安靜。
岑寂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只知道江執對他好,卻沒算過這些好背後,是真金白銀的血窟窿。
「江執是個瘋子。」江岑語速放慢。
「他可以為了你,把整個俱樂部都搭進去。」
江岑逼近一步。
「但你呢?」
「你拿什麼還他?」
岑寂嘴唇咬出了血絲。
「我會打贏春季賽。」岑寂開口。
「打贏?」江岑冷笑出聲。
「靠你這動不動就胃痙攣的身體?」
「靠你那個透支生命的天賦?」
江岑指著點滴架。
「他要的是一個能並肩作戰的打野中單。」
「不是一個隨時會死在賽場上的拖油瓶!」
「拖油瓶」三個字,像釘子一樣砸進岑寂心裡。
岑寂手指死死摳住手心。
「我不是拖油瓶。」岑寂聲音發抖,但沒退縮。
「證明給我看。」江岑從包里拿出一張支票。
一張空白支票。
只有公章,沒有數字。
她夾著支票,輕輕放在岑寂的床頭柜上。
「數字你自己填。」江岑說。
「拿著這筆錢,回你那個縣城。」
「別再毀了江執。」
岑寂盯著那張支票。
只要寫下幾個零,就能得到幾輩子的錢。
「你如果真的在乎他。」江岑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就不該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用前途換來的保護。」
「離開他,才是對他好。」
階級差距像一座大山,轟然壓下。
岑寂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
江岑說得對。
自己是個連門都不敢進的鄉下窮小子。
江執是身價過億的神。
他們之間隔著天塹。
江執可以為了他掀桌子。
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江執的桌子被砸個稀巴爛。
病房外,隱約傳來江執和衛弘打電話的低吼聲。
「我說了,撤資就讓他們滾!老子自己補!」
江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岑寂心臟猛地一縮。
江執在外面拼命扛下一切。
自己如果接了這張支票,江執算什麼?
岑寂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看那張支票。
他抬起頭,直視江岑。
那雙平時總是下垂的眼睛裡。
一點一點地褪去了怯懦。
像是在賽場上戴上耳機的那一刻。
殺神睜眼。
「我不走。」岑寂開口。
字音咬得極重。
江岑皺起眉頭。
「嫌錢不夠?」
「我不走。」岑寂重複了一遍。
他伸手,把那張支票從床頭柜上拿起來。
然後,當著江岑的面。
刺啦。
撕成兩半。
江岑愣住了。
岑寂把撕碎的支票丟進垃圾桶。
「江總。」岑寂看著她。
「我不知道一千五百萬是多少。」
「但我知道,如果我走了,江執的手傷沒人能補。」
江岑一驚。
「手傷?」
岑寂毫不退縮。
「他右手有傷,操作會卡頓0.1秒。」
「除了我,全聯盟沒人能看得出來。」
「也沒人能替他扛下這0.1秒的破綻!」
病房裡氣氛瞬間反轉。
江岑引以為傲的掌控力,被這句話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買我,不是因為同情。」岑寂挺直了脊背。
穿著病號服,氣場卻鋒利得嚇人。
「我們是互相需要的底牌。」
江岑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少年。
她突然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網吧里撿來的土包子。
門外,江執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江岑收起那份文件夾。
「大話誰都會說。」江岑丟下一句。
「既然你不肯滾。」
「那就給我證明你的價值。」
江岑轉身走向房門。
手搭在門把手上。
「如果後面的比賽,TG輸了一場。」江岑頭也不回。
「我會親手切斷江執所有的後路。」
「讓你們倆一起滾蛋。」
咔噠。
江岑拉開門,直接走了出去。
走廊上,江執拿著手機走過來。
「你怎麼在這?」江執看到江岑,臉色一沉。
江岑沒理他,踩著高跟鞋徑直離開。
江執大步衝進病房。
「她跟你說什麼了?」江執一把抓住岑寂的肩膀。
岑寂看著江執緊張的臉。
他沒提違約金,沒提支票。
他只是伸手,抓住了江執的衣角。
「隊長。」岑寂仰起頭。
「下一場打誰?」
江執愣了一下。
「後天,打狂戰士秦川帶隊的戰隊。」江執回答。
岑寂靠在床頭,扯了一下嘴角。
「幫我把滑鼠拿來。」
「幹什麼?」江執皺眉。
「我要拔掉他的網線。」岑寂盯著門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