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裁判的腰彎成了一個極為卑微的角度。額頭上的汗珠砸在鍵盤邊緣。
岑寂沒有看他。
他單手提起黑色的外設包,甩在右側肩膀上。起身的動作帶倒了電競椅。椅子撞擊地面發出「砰」的悶響。岑寂毫無察覺,徑直走出隔音室。
崔赫把戰術本塞進口袋,跟了出去。Blade嚼著口香糖,路過那個彎腰的裁判時,極其囂張地吹了一聲口哨。NOAH走在最後,視線掃過那塊依然掛著紅黑代碼數據圖的大屏幕。
五個人穿過走廊。場館外的冷風灌進領口。
「餓了。」Blade雙手插在褲兜里,美式英語說得又快又急,「老子打滿了兩場高強度坐牢局,那個瞎……隊長,帶我們去吃頓好的。」
他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咽了下去。
岑寂走在最前面。他沒回頭。
崔赫用手肘撞了Blade一下。
「他聽不見。」崔赫用生硬的中文開口,「你對著他的後腦勺喊,不如去對著電線桿喊。」
Blade煩躁地抓了一把金色的頭髮。他快步追上岑寂,強行超車,橫跨一步擋在岑寂面前。距離不到半米。
岑寂停下腳步,抬眼看他。
Blade誇張地張大嘴巴,用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路邊的餐廳指示牌。
「吃、飯。」Blade放慢唇形。
岑寂掏出手機,單手打字。屏幕轉過來。
「中餐。」
Blade翻了個白眼,但沒有反駁。
洛杉磯深夜的唐人街。一家門面不大的川菜館。
五個人坐在靠窗的圓桌旁。岑寂坐在最內側,左手邊是牆,右手邊是Blade。崔赫坐在Blade旁邊,NOAH和黃毛打野挨著。
菜單扔在轉盤上。
Blade拿起塑料筷子,在桌面上戳了兩下。
「我不吃內臟。」Blade對著菜單上的配圖挑剔,「這個泡在紅油里的白條是什麼?毛肚?不吃。還有這個帶著吸盤的東西,這在歐洲是生化武器。」
崔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最好學會吃。」崔赫用韓語冷嗤,「我們接下來的戰術需要完全圍繞他運轉。你要是不配合他的口味,明天我就去向組委會申請把你按在替補席。」
「你敢去申請我就折了你的戰術筆。」Blade用英文吼回去。
兩人隔著桌子吵。
NOAH沒有參與爭執。他用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著簡單的坐標系。
「大屏幕上的那張表,你們看到了嗎?」NOAH看向崔赫。
崔赫停止和Blade的對線,點了點頭。
「底層協議。十四個海外跳板。」NOAH壓低聲音,「那種級別的物理覆寫追蹤,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聯盟技術部那群人在十分鐘內就被扒光了底褲。他背後有人。」
NOAH的視線落在正在看手機的岑寂身上。
「這不重要。」崔赫敲了敲杯子邊緣,「重要的是,今天之後,沒有人敢在比賽伺服器上動任何手腳。剩下的比賽,是純粹的數值推演。」
黃毛打野縮在椅子裡,小聲接話。
「那我們就穩贏了。他腦子裡的傷害計算比計算機還准。」
Blade冷哼一聲。
「算得准有什麼用。」Blade把筷子一扔,「你沒看他走平地都要摸著牆嗎?今天他連鍵盤按錯了幾次?那種零點幾秒的反應速度,他根本做不到。」
崔赫盯著Blade。
「做不到他也帶著你推平了高地。」
Blade被戳中痛處,臉色一僵,把頭扭向窗外。
岑寂在手機上點完菜。他把屏幕亮給服務員看。全程沒有發出聲音。
二十分鐘後。
後廚的門帘被掀開。服務員端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石鍋快步走出來。鍋里裝著沸騰的水煮牛肉,紅油翻滾,熱氣蒸騰。
服務員走的路線,正好是岑寂的右後方。
那是岑寂的視覺盲區。加上完全失聰,他對外在環境的感知被壓縮到了極其狹窄的扇形區域。
岑寂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江執發來了一條信息,講了史密斯落網的細節。
服務員加快腳步,石鍋的重量讓她手腕發抖。
「讓一讓!讓一讓!小心燙!」
服務員大聲喊。
圓桌旁的人都聽到了。崔赫往後靠了靠,NOAH拉開椅子。
岑寂毫無反應。他依然低著頭,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服務員距離岑寂的後背只剩不到半米。她的腳底滑了一下,踩到了地上的一張廢棄餐巾紙。
石鍋猛地向左側傾斜。滾燙的紅油直接潑向岑寂的肩膀。
Blade坐在岑寂右手邊。
他甚至沒有經過任何大腦思考。
「你他媽瞎了嗎!」
Blade怒吼出聲。
他的右腳猛地抬起,軍靴的鞋底重重踹在岑寂坐的實木椅子腿上。巨大的力量讓實木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岑寂連人帶椅向左側平移了三十公分。
由於踹椅子的反作用力,Blade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右前方傾斜。
他用自己的後背和手臂,硬生生擋住了岑寂原本的位置。
「嘩啦。」
大半鍋沸騰的紅油湯汁潑灑出來。絕大部分落在了地板上,有一小灘直接澆在了Blade的左手背上。
「嘶——」
Blade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甩手,接連退了三步,後背撞在牆壁上。
服務員嚇得丟下石鍋,連聲道歉。
岑寂被椅子平移的震動驚擾。他抬起頭,視線還有些模糊的色塊。但他看清了地上一片狼藉的紅油,也看清了Blade捂著左手靠在牆邊的姿態。
Blade的左手手背,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起了一大片駭人的水泡。
對於職業選手來說,手就是命。
崔赫臉色微變,立刻站起身,伸手去抽桌上的整包紙巾。他扯下十幾張紙,遞到Blade面前。
「去沖冷水。」崔赫說。
Blade咬著牙,沒有接紙巾。他瞪著眼睛看向岑寂。
「你是不是有病!」Blade額頭冒出冷汗,「別人端著開水過來喊那麼大聲你不躲?你不僅聾,你連腦子也壞了是不是?」
他罵得很髒。
但沒有一個人覺得刺耳。
岑寂坐在原位。他看著Blade紅腫的手背,又看著Blade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
這個全聯盟最狂妄、最喜歡種族歧視、賽前揚言要把他打成篩子的歐洲噴子,在剛才那一秒,用打職業的手替他擋了一鍋熱湯。
岑寂站起身。
他走到餐桌的另一端,拿起服務員剛送上來的一壺冰鎮檸檬水。
他抽過崔赫手裡的紙巾,將冰水大量倒在紙巾上,浸透。
岑寂走到Blade面前。
Blade下意識想往後縮。
岑寂抬起右手,不容拒絕地按住Blade的手腕。左手將浸透冰水的冰涼紙巾,輕輕覆在Blade紅腫的手背上。
刺骨的涼意瞬間壓制了灼燒的劇痛。
Blade愣住了。他看著岑寂近在咫尺的蒼白面孔。
岑寂沒有打字,也沒有用機械音播報。
他看著Blade的眼睛。
岑寂看著Blade紅腫的手背,拿過冰水貼了上去,輕聲說了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