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全明星集訓基地。
酒店房門發出一聲輕響,自動鎖舌彈出閉合。
岑寂反手將背上的外設包扔在玄關的單人沙發上。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床頭柜上一盞昏黃的閱讀燈亮著。
他走到洗手台前,擰開冷水龍頭。
水流砸在陶瓷盆底。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通過視線里濺起的白色水花判斷水流的大小。
脫下隊服外套,隨意搭在門把手上。左側肩膀的位置沾著幾滴已經乾涸的暗紅色油污。
岑寂掬起一捧冷水,重重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蒼白的下頜線滴落,砸在鎖骨上。他抬起頭,看向面前的鏡子。
視線邊緣的彩色斑塊依然在閃爍。距離感誤差並未因為比賽結束而立刻好轉。他伸手去抓一旁的毛巾,指尖擦過毛巾邊緣,抓了個空。
第二次伸手,他刻意往左側修正了三厘米,這才將毛巾握進手裡。
擦乾臉上的水漬,岑寂轉身走向大床。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熟練地點開那個被置頂加密的對話框。
視頻通話的請求按鍵被按下。
等待了不到兩秒,屏幕畫面一閃。
江執的臉出現在屏幕中央。國內是早晨,江家別墅客廳的落地窗透進明亮的晨光。
江執靠在黑色的真皮沙發背上。他用左手舉著手機,右手臂依然包裹著厚重的石膏,被醫用繃帶固定在胸前。
兩人隔著屏幕對視。
江執沒有開口說話。他太清楚岑寂現在的狀態,也知道在隔著屏幕和網絡延遲的情況下,讀唇語會耗費岑寂極大的精力。
江執空出的左手拇指在屏幕下方的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
「回酒店了?」文字彈在視頻窗口上方。
岑寂點頭。
江執盯著屏幕里岑寂還在滴水的額發,繼續打字。
「去吃中餐了?」
岑寂再次點頭,單手在屏幕上輸入:「唐人街,川菜館。」
「想吃火鍋了?」江執的第三條消息跳出來。
岑寂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他看著江執那雙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他。
「嗯。」岑寂回復了一個字。
江執把手機往下移了半寸,鏡頭對準了自己打著石膏的右手。
「吃水煮肉片了?」江執打字的速度極快,「誰帶的頭。那個歐洲黃毛?」
「他被燙了。」岑寂敲下這行字。
江執的眉毛微微挑起。
「服務員端鍋滑倒,他踢了我的椅子。」岑寂用極其簡練的文字彙報了半小時前發生的事情,「油潑在他的手背上。」
江執靠在沙發上,沒有立刻回復。
他在腦海中快速還原了當時的場景。以岑寂目前的聽力和視力受損程度,背後有人端著熱湯靠近,他根本無從察覺。那個叫Blade的歐洲選手,用職業選手的本能反應救了場。
「你給他處理了。」江執用左手打字。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冰水敷手。」岑寂回復。
江執看著屏幕里岑寂那張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兩人誰也沒有提白天賽場上的腥風血雨。沒有提戴維斯切斷語音的陰狠,沒有提墨鴉黑入伺服器的驚心動魄,也沒有提三名聯盟高層落網的後續。
那些東西對於他們而言,只是通往冠軍路上必須清理的垃圾。垃圾掃乾淨了,就不需要再浪費口舌。
江執把手機重新舉高,鏡頭再次對準自己的臉。
他湊近屏幕,仔細端詳著岑寂的眼睛。
岑寂的眼眶有些發紅,眼底的紅血絲比出國前更重了。
「視距誤差還有多少。」江執開口。
這次他沒有打字,而是刻意放慢了語速,將唇形誇張地放大,確保岑寂能看清每一個音節。
岑寂盯著江執的嘴唇,目光專注得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開合。
「百分之十五。」岑寂打字。
「拿杯子會抓空?」江執繼續用唇語問。
「偶爾。」
「走路需要靠牆嗎。」
「不需要。」
江執看著那三個字,眼神變得深沉。他太清楚岑寂報喜不報憂的性格。「不需要」的意思就是,在平地上可以走,但遇到台階或者障礙物,一定會磕碰。
江執沒有拆穿他。
「我手不疼。」江執突然開口說了一句毫無關聯的話。
岑寂愣了一下。
「你盯著我石膏看了整整一分鐘。」江執的嘴唇一字一頓地開合,「左手打字很熟練,日常起居沒有問題。江岑早上給我帶了城南那家的蝦餃。」
岑寂垂下眼帘,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疼就吃止痛藥。」
「不需要。」江執原封不動地把這三個字還給了他。
洛杉磯的夜風裹挾著寒意撞擊在酒店的落地窗上。岑寂把後背靠在床頭的軟包上,將手機換到左手。
江執把手機擱在面前的茶几支架上。
他抬起左手,食指指腹輕輕點在手機屏幕的右下角。
那裡正好是屏幕上岑寂左臉頰的位置。
岑寂看著那根修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隔著萬里重洋,點在自己屏幕的左上方。
那是江執眼角的位置。
兩人的指尖隔著兩塊冰冷的鋼化玻璃,在虛擬的空間裡完成了一次觸碰。
沒有聲音,沒有語言,甚至沒有實際的溫度。只有指腹按壓在屏幕上帶來的微弱阻尼感。
岑寂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他眨了下眼睛,強行把那股陌生的潮濕感壓了下去。
「明天半決賽打歐洲之王戰隊。」岑寂收回手,快速打字,將話題強行拉回賽場。
江執也收回了左手。
「NOAH今天當著全世界的面反水。」江執打字回復,「他那番話等於徹底斷了和聯盟高層的關係。歐洲隊明天一定會死抓這一點。」
岑寂看著屏幕上的字,點頭。
「你們用公屏報點的套路,歐洲隊研究透了。」江執繼續敲擊虛擬鍵盤,「他們的戰術執行力比北美太子隊強十倍。打字會有延遲,他們會利用這個延遲抓你的破綻。」
「我不怕被抓。」岑寂回復。
「鐵桶陣也用不了。那是鑽了補丁機制的漏洞。」江執分析,「經過今天的事,仲裁委全面接管伺服器,比賽將回到最傳統的硬實力對抗。」
岑寂看著屏幕對面江執那張運籌帷幄的臉。
「你需要我怎麼做。」岑寂直接打字問。
江執靠在沙發上,左手食指在茶几邊緣敲擊了兩下。這是他思考破局策略時的習慣動作。
視頻窗口下方,聊天框安靜了整整十秒鐘。
隨後,一行文字彈了出來,帶著江執特有的那種不可違抗的強勢。
「明天的半決賽,我要你玩點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