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俱樂部一樓復健室。
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空調冷風吹在白色的牆壁上。
江執坐在康復桌前。他的右臂拆除了一部分厚重的外層石膏，換上了提供基礎支撐的醫用級高分子支具。
桌面上放著一個裝了半杯水的透明玻璃杯。
江執的視線死死鎖在那個水杯上。他抬起右手，試圖讓僵硬的手指張開，包覆住杯壁。
肌肉纖維給出極其微弱的反饋。食指和中指勉強碰到玻璃表面，手腕的肌腱隨之一陣抽動。
水杯發出一聲脆響，側翻在桌面上。水流順著桌沿滴滴答答砸在地板上。
衛弘站在旁邊，拿毛巾胡亂擦拭桌面的水漬。
「你急什麼。」衛弘把水杯重新扶正，語氣發急，「醫生昨天才說過，現在的神經喚醒是按毫米計算的。你連握力器都捏不動，去拿裝水的杯子幹嘛。」
江執沒有去接毛巾。他用左手抽出一張紙巾，緩慢地擦掉右手背上的冷水。
「還有一個月季前賽。」江執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食指，「捏不動也得捏。」
他再次抬起右手，指骨因為強行用力而失去血色，緩慢地向水杯靠近。
復健室的角落裡，岑寂盤腿坐在沙發上。
他的大腿上放著一台運行著沙盤解析程序的筆記本電腦。
左耳深處那枚黑色的微型助聽器正處於開啟狀態。
水滴砸在地板上的聲音，衛弘擦桌子的摩擦聲，以及江執粗重的呼吸聲。這些聲音經過助聽器的機械轉換，變成了一陣陣刺耳的低頻電流，直接鑽進岑寂的左側大腦。
岑寂的眉頭一點點皺緊。他抬起左手，用掌心死死壓住左側耳廓。
時間接近三個半小時。偏頭痛如期而至，順著後頸的神經往上攀爬。
復健室的門被推開。
陸聽風和邵南一前一後走進來。陸聽風手裡抱著個平板電腦，腳步匆忙。
「教練在開會。」陸聽風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聲音壓得很低，「外面轉會市場全亂套了。」
邵南一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
「星芒解散之後的那些選手全被掛牌了。」邵南指著平板屏幕，「但是根本沒人要。大家全在搶另一批人。」
岑寂鬆開按住耳朵的手，視線從電腦屏幕移向平板。
「搶什麼人。」岑寂問。
助聽器將陸聽風本來就小的聲音轉換得極度沉悶。
「歐美那幾個豪門俱樂部，還有國內的NQ和KOG。」陸聽風咽了口唾沫，「他們都在瘋狂簽約以前不打職業的絕地求生高分路人王，還有那種專門玩生存類遊戲的單排專家。」
衛弘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
「這是徹底針對大逃殺模式去了。」衛弘倒抽一口氣，「二十個人丟在一個地圖裡，這些生存類玩家確實比傳統對線選手有優勢。」
邵南滑動著屏幕上的轉會期實時論壇。
「論壇上全在嘲諷我們。」邵南撇著嘴念出幾條高贊評論，「他們說TG拿了全明星豁免權又怎麼樣，還不是守著那五個原班人馬。大逃殺地圖裡，不會撿破爛苟活的人，全得第一個死。」
「他們說我們原班人馬等死。」陸聽風結巴著補充，「說我們的固定資源戰術已經被淘汰了。岑哥現在聽不見，江隊的右手拿不住滑鼠，我們去大逃殺里就是給人送分的移動提款機。」
岑寂聽著這堆變調的電子音，腦袋裡的脹痛感愈發劇烈。
他直接把左耳的助聽器摳了出來，扔在茶几上。
世界瞬間陷入一半的死寂。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江執用左手按住桌沿，站起身。他走到茶几旁，垂眼看著那枚黑色的助聽器，又看了看岑寂發白的臉色。
「今天到時間了。」江執用左手拿起助聽器，放進岑寂的口袋裡。
他轉過頭，看向陸聽風和邵南。
「讓他們去招路人王。」江執開口，語調冷硬沒有任何起伏，「生存類玩家的單兵作戰能力再強，也無法完成戰局的情報統籌。」
陸聽風挺直了背脊。
「二十個人的地圖，靠直覺苟活能進前四，但拿不到第一。」江執繼續說，目光掃過平板上的嘲諷言論，「不管地圖怎麼隨機，最終決定勝負的，依然是哪支隊伍能把十五個變量算清楚。」
岑寂看著江執的唇形，直接合上了大腿上的筆記本電腦。
「散落資源的本質就是誘餌。」岑寂讀懂了江執的意思，「那些所謂的生存專家，看到物資就會去搶。我會給他們規劃好每一條死亡路線。」
衛弘擦著汗湊過來。
「道理是這個道理。」衛弘壓低聲音，「但我們連測試服的數據都沒有。瞎子摸象去跟人家打？」
「不需要測試服。」岑寂站起身，把電腦夾在腋下，「他們打他們的測試服。我算我的底層邏輯。」
他沒有再理會轉會期的八卦，徑直走向門外。
深夜兩點。
TG基地二樓訓練室。
一排排電腦屏幕全部處於休眠狀態。只有角落最裡面的那台機器亮著幽藍的光。
岑寂坐在椅子上，沒有開主燈。
他的左耳沒有戴助聽器，右耳原本就是永久失聰。整個世界對他而言是一場無聲的默片。
屏幕上跑著幾十條複雜的隨機地形生成代碼。他試圖找出聯盟新賽季地圖邊緣收縮的函數規律。
右下角的內部訓練伺服器客戶端突然閃爍起黃色的提示框。
岑寂停下敲擊鍵盤的手。
這個時間，基地所有人都在睡覺。TG的內部訓練服是加密的，外人根本進不來。
他點開那個提示框。
一個沒有任何戰隊前綴、頭像是純黑色的無名帳號，越過了傅明哲布置的三道防火牆，直接向他發送了一條申請。
屏幕正中央跳出一行字。
系統提示：未知用戶向您發起自定義地圖1v1挑戰。
岑寂盯著那行字，滑鼠光標懸停在拒絕按鈕上。
緊接著，那個帳號在聊天框裡發來了一條英文消息。
「你算不出安全區坐標的。打一場，我給你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