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基地三樓戰術研討室。
頂燈的光源白得刺目,照在占滿整面牆壁的樹脂白板上。
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數據。野區資源刷新時間表、視野盲區坐標、兵線傷害轉換率、控制技能銜接幀數。這些數字曾經是TG橫掃各大賽區、奪取世界冠軍的絕對基石。
傅明哲站在白板前。
他手裡拿著一塊黑色的絨布板擦,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左上角按了下去。
白色的粉筆灰簌簌掉落,落在他常年穿著的黑色運動外套袖口上。
他一路擦過去,將那些耗費了無數個通宵計算出來的戰術模型、連體嬰戰術的走位邏輯,全部抹得乾乾淨淨。
整面牆壁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江執坐在會議桌主位的轉椅上,右臂的高分子支具平放在桌面。左手拋著那枚銀色的打火機,金屬碰撞發出短促的噠噠聲。
岑寂靠在角落的牆壁上。衝鋒衣拉鏈依然拉到最高,左耳深處的助聽器開在最低功率,抵禦著剛才在熱身賽中過度放大聽覺帶來的偏頭痛餘波。
「舊體系死了。」傅明哲將板擦扔在講台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十五打五的局面,以前那一套固定運營公式,在大逃殺里等同於自殺。」
傅明哲轉身,直視會議桌旁的兩人。
「熱身賽的結果說明了一切。」傅明哲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在空白的白板正中央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他們不需要贏。他們甚至不需要吃雞。只要在這個圓圈裡把你們五個人的生存空間鎖死,TG就會被拖垮。」
打火機在江執左手指間轉了一圈,停穩。
「他們急了。」江執靠向椅背,「三家隊伍來自不同賽區,平時在場上斗得你死我活。深淵的那幫黑教練想把他們捏成一把刀,但刀刃自己就在互相碰撞。」
江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左手接過傅明哲手裡的馬克筆。
他在那個大圓圈裡,畫了幾條雜亂無章的折線。
「大逃殺的核心機制就是隨機和混亂。」江執看著那幾條折線,「越混亂,這三家隊伍的信任就越脆弱。我們不能再追求完美的資源置換。」
傅明哲點頭,重新拿回馬克筆,在旁邊寫下四個字。
泥沼戰術。
「我們不走乾淨的柏油路了。」傅明哲點著白板,「把整張地圖變成一片泥沼。誰能把水攪渾,誰就能活下去。我們要讓他們互相猜忌。」
岑寂終於動了。
他離開牆壁,走到會議桌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你們的理論只存在於第一層。」岑寂開口,嗓音因為疲憊帶著幾分乾澀。
江執停下轉動打火機的動作,視線投向岑寂。
「熱身賽我們活下來,拿了第二。」岑寂雙手平放在桌面,「那是因為教練觀戰系統有五分鐘的延遲。江執站在上帝視角,幫我算出了所有暗堡外部的動態坐標。他填補了我缺失的那百分之八十的聽覺死角。」
岑寂直視傅明哲的眼睛。
「下周的正賽,沒有教練語音。」岑寂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清晰,「十五個人如果不再採取這種冒進的強攻,而是利用大逃殺的機制放冷箭、埋地雷、卡毒圈。沒有上帝視角,我算不出他們的位置。」
戰術室里陷入短暫的安靜。
傅明哲的眉頭擰成深深的川字形。
「這也是我擔心的。」傅明哲拉開椅子坐下,「今天那幫黑拳手失算,是因為他們低估了你在極端安靜環境下的感官捕捉能力。下一次,他們絕對不會再給你製造這種一對一背刺的機會。」
江執沒有反駁。
他太清楚地下深淵那些亡命徒的手段。一次失敗,換來的是下一次更加不擇手段的絞殺。
「所以,不僅要生存。」江執左手食指敲擊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更要在混亂中建立我們自己的秩序。逼迫敵人按照TG的節奏走。」
「怎麼逼?」傅明哲看著江執,「十五個人合圍,火力差距是實質性的。」
「我們要讓他們覺得是在主動狩獵。」江執眼底透著絕對的冷酷,「實際上,是他們自己排著隊走進我們的絞肉機。大逃殺地圖再大,也有絕對的咽喉要道。毒圈的收縮規律,就是最好的趕屍鞭。」
岑寂左手曲起,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套泥沼戰術,需要一個絕對的核心誘餌。」岑寂讀懂了江執的意圖,「需要一個人去所有最危險的資源點露面,把十五個人的仇恨全部拉滿。然後帶著他們去踩毒圈,去踏陷阱。」
傅明哲深吸一口氣。
「這等於去送死。」傅明哲立刻搖頭,「任何微操在那種絕對的火力覆蓋下,生存率不到百分之零點一。」
「我去。」岑寂沒有理會傅明哲的抗議。
江執看著岑寂,目光沒有任何阻礙地交匯。
「你的左耳聽不見後方的動靜。」江執點明事實,「右眼有重影。去當誘餌,你需要計算的空間變量比以前多十倍。」
「舊公式全部推翻了。」岑寂語調平穩,「我要把這套新邏輯刻進肌肉記憶里。」
傅明哲雙手交叉,手背繃得很緊。
「距離正賽只有不到一周時間。」傅明哲快速盤算,「我們就算每天排練二十個小時的自定義地圖,也找不到能夠模擬十五人聯合絞殺的陪練。普通玩家根本打不出那種毫無底線的針對。」
找不到對手,戰術就是紙上談兵。
這就是TG目前面臨的最大死局。
岑寂直接站起身。
他走到那面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泥沼戰術四個字下方,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普通玩家不行。」岑寂轉過頭,「那就找職業的。」
傅明哲愣住:「其他隊伍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們當陪練。」
「不用他們自願。」岑寂把馬克筆扔在講台上,「發通告。給國內次級聯賽所有隊伍,還有各大俱樂部的青訓營發消息。」
江執左手撐在桌面,身體前傾:「開盤口?」
「直接告訴他們,TG在這裡擺擂台。」岑寂看向江執,「誰能在自定義房間裡單殺我一次,我私人出資,十萬獎金。上不封頂。」
傅明哲猛地站起來,椅子摩擦地面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音。
「你瘋了!」傅明哲厲聲喝道,「次級聯賽和青訓營加起來幾百號人,你要跟他們車輪戰?」
「不是車輪戰。」岑寂伸手,按在自己的左耳處,「為了練成泥沼戰術,我需要最殘忍的環境。」
岑寂放下手,目光直視前方。
「開一個二十人的房間。你們去找十九個為了錢不要命的青訓生或者次級選手。不設規則。」岑寂開口,「無差別亂鬥。我不帶任何裝備,不帶通訊。讓那十九個人在地圖裡全圖追殺我一個。死一次,我重構一次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