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門半開著。
江執穿著黑色睡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條干毛巾。
他的視線越過岑寂的肩膀,死死釘在電腦屏幕上那個刺目的三比零結算面板上。視線下移,鍵盤黑色的鍵帽上積攢著三滴極其鮮艷的血跡。
岑寂的下巴上,那道血痕還在緩慢向下蔓延。
毛巾掉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輕響。岑寂完全聽不見。
江執大步跨過去。他沒有說話,左手一把捏住岑寂的下巴,迫使青年將臉轉過來。
岑寂眼前的畫面嚴重重影,雜亂的色塊在視野里瘋狂扭曲。他只能勉強看清江執緊繃的下頜線,以及那雙壓抑著極度震怒的深黑色眼眸。
江執的左手拇指擦過岑寂的下巴,將那道血跡抹開。指腹沾染了溫熱的觸感。
「你在幹什麼?」江執湊近了,語速放得極慢,確保岑寂能看清他的口型。
岑寂沒有躲避江執的視線。他抬起左手,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
【清理垃圾。】
江執看著屏幕上跳出的這四個字,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燒穿。他猛地伸出左手,直接拔掉了電腦主機的電源線。
屏幕一黑。散熱風扇的嗡鳴聲徹底消失。
岑寂皺了下眉。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機,想繼續打字。
江執一把奪過他的手機,左手穿過岑寂的腋下,極具壓迫感地將他從電競椅上強行拽了起來。
「去醫療室。」江執盯著他的眼睛,口型冷硬得像一塊冰。
岑寂掙扎了一下。他不想去。腦神經超載帶來的噁心感讓他現在連走路都覺得天旋地轉。
就在他用力試圖掙脫江執鉗制的那個當口,他的左臂撞上了江執的右側身體。
江執的右臂沒有任何反應。
岑寂愣住了。他低頭看去。江執的整條右臂極其不自然地垂在身側,像是一截失去神經連接的假肢。不僅沒有去按壓冰袋,連之前那種高頻極限透支後的肌肉痙攣都消失了。
太安靜了。這條手臂安靜得讓人害怕。
岑寂湊近了半寸。他那被剝奪了聽覺後變得極其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化學藥劑氣味。
那是普魯卡因混合著皮質類固醇的味道。
岑寂的瞳孔驟然收縮。
封閉針。
江執為了壓制右手十分鐘極限帶來的神經痙攣,偷偷去打了封閉。
岑寂反手扣住江執的左腕,指甲幾乎陷進江執的皮肉里。他死死盯著江執的嘴唇,眼底的冷光被一層難以言喻的狂怒所取代。
江執沒有退縮。他反客為主,左手極其強悍地攬住岑寂的腰,半拖半抱地將他帶出雙人宿舍,直奔走廊盡頭的醫療室。
深夜的基地走廊空無一人。
醫療室的門被江執一腳踹開。值班的隊醫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江隊?岑神怎麼了?」隊醫看著岑寂下巴上的血,急忙去拿醫藥箱。
「出去。」江執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隊醫愣在原地。
「滾出去。」江執的眼神像要殺人。
隊醫咽了口唾沫,連滾帶爬地跑出醫療室,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白色的無影燈打在兩人臉上,照出兩張同樣蒼白、同樣透著瘋勁的臉。
江執將岑寂按在病床上,左手拿起酒精棉球,動作粗暴卻又極力克制著力道,擦拭著岑寂臉上的血跡。
岑寂一把拍開江執的手。他搶回自己的手機,拇指在屏幕上瘋狂敲擊,然後將屏幕狠狠懟到江執眼前。
【你什麼時候打的封閉?】
江執看著屏幕上的字,胸膛劇烈起伏。他沒有回答,而是反手奪過手機,在上面打字回擊。
【我問你在幹什麼!誰讓你去打那個路人王的?你知不知道你腦血管現在的血壓有多高!】
岑寂看著那行字,冷笑了一聲。他奪回手機,繼續敲擊。
【他侮辱你。他說你是個連十分鐘都撐不到的殘廢。】
江執看著屏幕,眼角的肌肉猛地抽動了一下。他雙手撐在病床邊緣,俯下身,鼻尖幾乎貼著岑寂的鼻尖。
「我需要你替我出頭?」江執一字一頓,口型極其用力,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痛,「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助聽器燒了,眼睛也快瞎了。你再這麼透支你的直覺,你腦子裡的血管會直接爆掉!」
岑寂定定地看著江執的唇語。他將手機扔在病床上,雙手猛地揪住江執的睡衣領口。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他依然張開嘴,用嘶啞到極點的嗓音低吼。
「那你呢!」
岑寂的聲音極其難聽,像生鏽的齒輪在摩擦。他死死盯著江執的右臂,左手再次拿起手機,單手飛快打字。
【封閉針的藥效能撐多久?】
【你右臂的神經傳導延遲本來就到了臨界點。打封閉強行切斷痛覺,你是想讓這條手臂徹底廢在國家隊的選拔賽上嗎!】
江執看著岑寂打出的每一個字,那些字像刀子一樣扎進他的眼睛裡。
他抬起左手,一把抓住岑寂握著手機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那把骨頭。
「國家隊的名額,是我們拿命換來的。」江執的口型極度殘忍,卻又透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涼,「我不能讓他們用幾個網吧里的廢物來頂替你。只要我的右手還掛在肩膀上,我就得把這盤棋下完。」
岑寂眼眶泛紅。他拼命掙脫江執的壓制,手指在屏幕上戳得梆梆作響。
【所以你就背著我打封閉?】
【你以為你廢了右手,我就會一個人去打那個見鬼的世界盃?】
【江執,你把我當什麼了!】
最後一行字打出來的時候,岑寂的手指在發抖。他又一次流鼻血了。殷紅的鮮血順著人中滑落,滴在手機屏幕上,將那行質問的文字染得血紅。
江執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看著岑寂臉上的血,看著青年那因為極度憤怒和透支而搖搖欲墜的身體,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
他們都在玩命。
他們都在用自己最殘破的底牌,去替對方擋下所有的明槍暗箭。
「你就是個瘋子。」江執咬著牙,口型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有些變形。
岑寂死死盯著他,毫不退讓地打字。
【你也是。】
這三個字像是一根導火索,徹底引爆了醫療室里壓抑到極點的空氣。
江執猛地直起身。他沒有再去管那部沾血的手機。他跨前一步,左手極其蠻橫地扣住岑寂的後腦勺。
岑寂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拉了起來。
江執紅著眼眶,用左手狠狠將岑寂按在醫療室冰冷的瓷磚牆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