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聽桑桑半天沒有關門。
Fly實在忍不住了。
微微仰著頭,脖子可疑地梗著,肩膀小幅度地聳動,發出一種類似被噎住,嗆住的,細微的「呃……呃……」聲。
桑葚的眼淚瞬間卡在眼眶裡。
不上不下。
有點懵的喊了聲。
「哥?你要……變異了?」
聞言,那背影僵硬了一瞬,然後,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轉了過來。
只見Fly此刻兩腮鼓鼓囊囊,活像藏了食的倉鼠。他嘴唇緊緊抿著,嘴角卻可疑地漏出一點青翠的汁水。
而他手裡,正端著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白瓷盤子,裡面赫然堆著小山似的,顆顆飽滿翠綠的陽光玫瑰青提。
桑葚:「……」
她感覺腦子裡那根名為悲傷的弦,「啪」一聲,斷了。兩眼一黑,剛才想哭的情緒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無語。
就這麼怕自己跟他搶食。
都躲著來吃了?
看到她,Fly眼睛下意識瞪大了一點,似乎想說什麼,但滿嘴的水果讓他無法開口,只能努力地,一點一點地蠕動腮幫子,試圖把那塞多了的「陽光」給「玫瑰」下去。
畫面莫名有些滑稽。
等他終於萬分艱難地咽下那口提子,才欲蓋彌彰地把盤子往身後藏了藏,清了清嗓子,聲音還帶著點含糊。
「咳……你怎麼來了?」
桑葚的目光從他心虛的臉,落到他試圖隱藏的盤子上,瞭然無比,所以,剛才他並不是在孤獨地一個人對抗自己的狀態下滑,而是在……偷吃?!還是這麼貴的水果!
看這個品相,絕對是蠻貴的!
「你哪來的錢?」 桑葚一針見血,眯起了眼睛,語氣充滿了審視。
「嫂子不是每月就給你兩千零花?你該不會……藏了私房錢吧。」
兩千塊錢一個月,在其他地方尚且能活,可這裡是上海,而Fly作為隊伍里的老大哥,平日裡請客吃飯,聯絡感情。
都是得他掏錢的。
Fly被戳中要害,但強作鎮定,聲音卻不由自主低了下去:「……買外設的錢,買了套……稍微差那麼一點的。剩下的就……」
他眼神飄向那盤青提,意思不言而喻。
「我不信。」
桑葚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要驗牌。」
Fly像是早料到會有這一出,認命般地嘆了口氣,用另一隻手,慢吞吞地從褲兜里摸出手機,解鎖,點開軟體,遞了過去。
桑葚接過,仔細翻看帳單。
最近的支出記錄里,確實有一筆相對低廉的外設購買記錄,以及一筆水果店的消費,時間就在今天下午。
金額對得上,牌子……也確實是她知道的那個死貴死貴的陽光玫瑰品種。
老登對自己還是太好了。
證據確鑿。
牌沒有問題。
她撇撇嘴,把手機塞回哥哥手裡,順手也把自己手機掏出來,點開自己的錢包餘額,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上面的數字,對於一個有直播收入,且物慾不高的十七歲少女來說,相當可觀。
Fly的眼睛瞬間直了,剛才那點窘迫被赤果果的羨慕取代:「……你怎麼這麼多?」
羨慕的淚水從嘴巴里涌了出來。
桑葚下巴一揚,帶著點小得意:「這就是不談戀愛的好處,說,想不想要零花錢,想要的話……給我擦鞋。」
Fly想都沒想,抬手就給了她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腦瓜崩:「沒大沒小!」
「啊——!」
桑葚猝不及防,捂著額頭痛呼一聲,眼淚真的差點被彈出來。
然而,樂極生悲。
Fly打她的時候,忘記了自己另一隻手臂還連接著肌肉刺激儀的電極片。
動作幅度稍大,那貼在皮膚上的電極片被扯得移位,一股過電般的酸麻刺痛瞬間順著線路竄遍整條手臂!
「嘶——哎呦嗷嗷嗷!」
Fly一時間也顧不上桑桑了,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冷氣,趕緊手忙腳亂地去調整胳膊上那些貼片,表情扭曲。
桑葚本來還捂著額頭裝疼,一看哥哥這副模樣,頓時忘了自己的痛苦,指著他的狼狽樣,很不給面子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然後伸出手。
幫他調整了一下電極片的位置。
這東西其他人不熟練,可對上一輩子的自己來說,確最是知道怎麼調整了。
也是這時候。
她忽然察覺自家老登這手。
怎麼手紋這麼多……
桑桑伸出手,有些顫抖地,握住了Fly那隻正與電極片較勁,胖乎乎的右手。
她的手很涼,還帶著點濕漉漉的淚痕。
Fly終於意識到什麼,看向她。
當他看到桑桑眼眶的淚水,看到她眼中那種混合著巨大難過,不舍的眼神時,他永遠寬容慈祥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怎麼了?」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誰欺負你了??」
桑葚只是搖頭,忽然悲從中來。
她握著他的手,很用力,仿佛想通過指尖傳遞某種無法言說的力量,或者……是想緊緊抓住什么正在滑走的東西。
兩個人的日常更傾向於損來損去。
所以牛子猛地見桑桑如此。
還有點慌。
莫非她做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了?
可桑桑不語,只是低下頭,看著他布滿薄繭指腹上,滾燙的眼淚浸濕了他的皮膚。
依舊沒有說話。
但所有的委屈,恐懼,不甘和那份「拿不到冠軍,哥哥就要離開」的絕望,都在這洶湧的眼淚里,宣洩得淋漓盡致。
牛子終於是放下陽光玫瑰。
另一隻自由的手動了動,似乎想抬起來,像往常那樣揉揉她的頭髮,說一句「沒事,哥在」,或者用調侃掩蓋過去。
但這一次,那手臂仿佛有千鈞重。
最終只是徒勞地垂在身側。
他看著桑桑顫抖的睫毛,看著淚水不斷從她眼角那顆小痣旁滑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一直由他獨自承擔的職業暮年的重量,正透過家人滾燙的眼淚。
無聲地傳遞過來,壓在了他的心上。
所以……
「妹兒啊,吃不吃陽光玫瑰。」
「我跟你說這個品種的最好吃,你不要看它很貴,但它確實是最好吃的,清爽還不甜膩,以我吃這麼多年青提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