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啊。」
Fly的聲音,跟鬼一樣從背後飄過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桑桑正趴在訓練室的桌上研究新版本的改動,聞言抬起頭,手裡還捏著觸控筆。
「咋了?」
她不明白,自從那天晚上回來以後,她哥就經常嘆氣。吃飯的時候嘆,訓練的時候嘆,連路過她身後都要嘆一聲。
嗡嗡的,煩人得很。
她一度懷疑是不是有人對他說了什麼,但問了幾次,Fly都說沒事。
但是沒事你嘆什麼氣啊?
桑桑不理解。
Fly撓撓頭,眼神飄忽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沉默了好幾秒,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放得很低:「沒事。哥就是想告訴你——」
他頓了一下,咬了咬牙,「男人沒幾個好東西。你可一定不能被騙,給男人花錢,倒霉一輩子的。明不明白?」
桑桑滿頭問號。
她盯著Fly那張寫滿了「我是認真的」的臉,腦子裡飛速運轉,不是,他哥受什麼刺激了?是看了什麼社會新聞?
還是刷到了什麼情感博主?
更牛期到了?
「就是感覺你也是大孩子了。」
Fly的聲音忽然帶了哽咽。
「長兄如父,哥哥從小看著你長大……」他吸了吸鼻子,淚眼汪汪地看著桑桑,那眼神里寫著不舍,寫著擔憂,煽情的桑桑。
渾身汗毛聳立。
跟見了鬼一樣。
桑桑滿頭黑線,原來是這點事情。
她還以為是什麼天大的事,結果又是「妹妹長大了,哥哥好難過」的老毛病。
Fly的這個病,從她十四歲開始發作,每年加重一次,到十八歲已經發展到看見她和異性多說兩句話,就要盤問半天的程度。
桑桑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多了個哥哥,是多了個爹,不,爹都沒這麼誇張。
但對Fly來說,這確實是天大的事情。
桑桑剛來紫薇的時候,臉頰還帶著嬰兒肥,圓圓的,軟軟的,現在那些軟乎乎的肉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下頜線變得清晰,輪廓越來越分明,連那顆淚痣都比以前顯眼了。
她穿著隊服站在台上的時候,高馬尾紅綢帶,眼神亮得像兩顆星星,整個人從裡到外的氣勢都不一樣了。
Fly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他總覺得昨天她還是那個追在他屁股後面喊「哥你等等我」的小豆丁,怎麼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他還沒準備好。
他甚至覺得,自己永遠都不會準備好。
「好了,放心啦。」
桑桑嘆了口氣,伸手在Fly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在沒有拿到三連冠之前,我是絕對不會談戀愛的,好嗎?」
Fly抬起眼,看著她。
桑桑的表情認真得不像在敷衍,她甚至還舉起三根手指做了個「我發誓」的手勢。
Fly這才點點頭,「……那說好了。」
「說好了說好了。」
桑桑把他推出訓練室,關上門,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有些汗顏,她才十八歲,職業生涯才剛起步,打野位還沒捂熱乎呢。
這可是戰場!談什麼戀愛啊!
訓練賽間隙。
桑桑終於想起了自己的直播間。
她打開攝像頭的時候,彈幕已經攢了厚厚一層,密密麻麻的字從屏幕右側湧上來,比起自己之前,人數增長好幾倍。
彈幕上清一色的「奶牛貓終於記起人類了」,「失蹤人口回歸」,「你還知道回來啊」,桑桑看著那些字,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陪笑著沖鏡頭揮了揮手,嘴裡含混地說了句,「最近訓練太忙了嘛」。
就在這時候,旁邊的陸乘風忽然探過身子來,也沒說話,只是默默地伸手,從桑桑桌上抽了一張紙巾。
桑桑瞥了他一眼,沒在意。
他又抽了一張。
桑桑的嘴角動了一下,還是沒說話。
他又抽了一張,一張,又一張,抽紙的速度不快,但持續不斷,以至於桑桑終於忍不住了。她歪了歪腦袋,說出來的話殺傷力極強,陰陽怪氣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怎麼,是準備連內臟也一起擦掉嗎?」
陸乘風的手頓了一下。
彈幕瞬間笑瘋了。
〈哈哈哈哈臥槽這個嘴!我以為九尾來了兩人會有所收斂,沒想到取其糟粕舍其精華!〉
〈給我笑暈了,這個嘴。〉
〈熟悉的味道,我安心了。〉
〈有時候聽不到桑桑罵人,我甚至有點心裡得勁,如今我是真的得勁了。〉
陸乘風不但沒惱,反而來了勁。
他轉過頭,衝著桑桑擠眉弄眼,表情矯揉造作得像在演什麼瓊瑤劇,手裡那疊紙巾還故意在空中揮了兩下,姿態婀娜得令人髮指:「討厭,拿你幾張紙就這樣說我。」
「我們還是不是好姐妹了~」
陸乘風捏著嗓子,沖桑桑拋了個媚眼,那表情油膩得能刮下來炒一盤菜。
「嘔——」
桑桑的反應快得像被燙了一下。
整個人往後一仰,椅子差點翻過去,喉嚨里發出一聲實實在在的乾嘔,表情嫌棄得像看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然後她抓起桌上那包已經被抽得癟下去的紙巾,掄圓了胳膊,狠狠砸在陸乘風身上。「砰」的一聲,紙巾包在他胸口彈了一下,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陸乘風被砸得往後踉蹌了半步,但臉上那副賤兮兮的笑容紋絲不動。
他彎腰撿起紙巾包,拍了拍灰,夾在腋下,施施然地走了,背影里寫滿了得意。
「不乾淨的東西。」
桑桑看著他的背影,面無表情地評價。
彈幕已經笑瘋了。
〈桑桑你知道方知有背後說你嘴淬了毒嗎?還是在跟釺城聯機的時候蛐蛐你。〉
〈就是!DYG的人都知道了,小樂還說想要認識你,一起探討一下語言的藝術。〉
〈都是隊內惡霸級別的人物。〉
桑桑的雙眼緩緩眯了起來。
她精準地從彈幕的汪洋大海里捕捉到了那幾個字,方知有,蛐蛐。
好好好,很好。
「阿西吧。」
她笑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用牙齒磨出來的,「真是掉進河裡嘴也會先浮起來的輕浮傢伙。等我下次見到他,倒要好好問問他,都在背後蛐蛐我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