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光影變幻得很快，解說的聲音從激昂轉為惋惜，最後歸於平靜。
比賽並沒有打滿五局，也沒有上演什麼絕地翻盤的奇蹟劇本。
Eclipse在今晚發揮出色，沒有給YS.A留下任何喘息的機會。
第一局，Eclipse利用雙干擾體系，把YS.A的陣型沖得七零八落。穆雪松的指揮幾次被打斷，節奏全無。
第二局，雖然憑藉個人能力在殘局中強行扳回一分，但這更像是迴光返照。
第三局，Eclipse拿出了他們藏的底牌，雙突進體系，在巷戰圖裡，把YS.A堵在出生點打了二十多秒。
第四局，賽點局。
YS.A全員背水一戰，但棋差一招。
1:3，YS.A止步半決賽。
東明手裡的可樂罐被捏扁了，他想說點什麼來活躍一下氣氛，但看著屏幕上穆雪松那個低著頭的特寫，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可惜了。」衛星小聲說了一句。
只差一步，就是決賽。
但電子競技本來就是這樣，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王勇站了起來，拿起遙控器關掉了投影儀。
屏幕黑了下去，屋裡的光線暗了幾分。
「行了，都別喪著臉了。」王勇把手裡的筆記本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二隊輸了，那是技不如人，回去好好練就是了。你們這幅樣子做給誰看？給Eclipse看嗎？別忘了，你們還有比賽要打。」
「這周末就是決賽。」王勇豎起一根手指，「對手是Eclipse。阿昊在對面，他們的打法你們也看到了，很兇，很有針對性。如果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下一個低著頭走出場館的就是你們。」
「那不能。」東明把捏扁的可樂罐扔進垃圾桶，「我們可是常規賽第一，專治各種不服。」
「常規賽第一那是過去式。」王勇瞪了他一眼，「周三要去拍決賽宣傳片，官方那邊已經把流程發過來了。到時候都要穿隊服，頭髮都給我理理，別一個個跟剛從難民營出來似的。」
「又要拍片啊？」衛星抓了抓頭髮，「上次那個粉底塗得我臉癢，能不能不化妝了。」
「不能。」王勇無情拒絕，「這是為了形象，注意儀容儀表。」
「行吧。」衛星認命地嘆了口氣。
「都給我聽好了。」王勇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幾分，「這是夏季賽的最後一場，也是通往世界賽的門票。只要拿下這場，我們就是一號種子。」
「這一年，大家都很累，我知道。從春季賽到夏季賽，又是改賽制又是飛客場，沒睡過幾個好覺。」
他說著，視線在林鋒和謝無爭身上停留了一秒，又掃過其他人。
「但是，咬咬牙，再堅持一下。打完這一場，再打一場世界賽，今年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周三的早晨，雲州的天空難得放晴，幾朵白雲懶洋洋地掛在天邊。
官方這次的攝影地點位於市中心的創意園區，是一座由舊工廠改造的建築，外牆塗滿了塗鴉，充滿了後現代的工業風。
YS的大巴車停在門口時，還沒下車就能感受到那種屬於「決賽周」的特殊氛圍。
門口蹲守了不少代拍和粉絲，長槍短炮的鏡頭對著車門，閃光燈時不時亮一下。
「這陣仗......」東明趴在車窗上往外看，還在整理他的頭髮，「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什麼頂流明星呢。」
「你是個頂流諧星。」衛星在旁邊無情地戳穿他，「別在那兒臭美了，趕緊下車，沒看見王教練臉都黑了嗎？」
王勇確實臉黑，因為這群小子在車上為了搶最後一包薯片差點打起來，弄得車廂里全是碎渣，還是小張任勞任怨給清理的。
「都給我精神點！」王勇站在車門口，「衣服都拽平了！別一個個跟要去討飯似的！今天是拍宣傳片，代表的是戰隊形象！」
林鋒戴著墨鏡，把帽檐壓低，第一個下了車。
咔嚓咔嚓。
快門聲瞬間密集起來。
「林神！看這邊！」
「Mirror！Mirror！」
林鋒目不斜視，單手插兜，邁著長腿徑直往裡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氣隔著三米都能感覺到。
謝無爭跟在他身後，稍微放慢了腳步，對著鏡頭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進了攝影棚，喧囂被隔絕在身後。
裡面很大，到處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員，燈光架、反光板、各種顏色的電線鋪了一地。
「YS的老師們到了！這邊請！」一個掛著工牌的小姑娘迎上來，領著他們往化妝間走。
化妝間裡有兩排帶燈的大鏡子，桌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
東明簡直就是化妝師的噩夢。
「姐姐，這個眉毛能不能畫得英氣一點？劍眉星目那種？」
「這裡，這裡給我打點陰影，顯瘦。」
「哎，這個口紅顏色是不是太紅了？我要那種自然的，斬男......不是，斬女色！」
化妝師被他指揮得團團轉，最後忍無可忍，把粉撲往桌上一拍：「再說話就把你嘴縫上！」
東明立馬老實了。
化完妝，換上隊服。
「帥啊！」東明站在鏡子前轉了個圈，「這衣服一穿，我感覺我戰鬥力直接加成百分之五十！」
「是嗎？」衛星扯了扯領口，「我怎麼覺得像個酒店門童？」
「你那是氣質問題。」東明嫌棄道。
拍攝開始。
攝影師是個留著長發的大叔，很有藝術范兒，指揮起來也很有激情。
「來，看鏡頭！眼神要有殺氣！殺氣懂不懂？就像對面搶了你的五殺！」
「那個誰，東明選手是吧？別笑！嚴肅點！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相親的！」
「好！保持住！林鋒這個眼神太棒了！這種蔑視眾生的感覺！對！就是這樣！」
閃光燈瘋狂閃爍。
拍完定妝照，接下來是個人展示環節。
每個人都要拿著外設，擺出各種中二的姿勢。
東明拿著滑鼠，做出了一個扔手雷的動作：「吃我一記大手雷！」
攝影師：「......稍微收斂一點，太猙獰了。」
韓游架著鍵盤當狙擊槍，眯著一隻眼。
「好，保持這個姿勢！眼神再犀利一點！韓游，你的眼睛能不能睜大點？我知道你在瞄準，但這看著像睡著了！」
韓游努力地把眼睛撐開，結果因為用力過猛，眼角開始抽搐，看起來更像是面部神經失調。
「噗。」旁邊的東明笑得手裡的滑鼠差點飛出去。
「卡！重來！」攝影師無奈地放下相機，抓了抓那頭藝術家長發，「各位老師，咱們能不能專業一點？這是決賽宣傳片，是要放在幾百萬觀眾面前播放的，咱們能不能稍微有點......那種我要把對面頭擰下來的氣勢？」
「能能能！」東明趕緊收斂笑容，重新板起臉。
折騰了快一個小時，單人鏡頭終於拍完了。
接下來是雙人鏡頭。
作為YS的雙子星，林鋒和謝無爭自然是重頭戲。
燈光調整，背景板換成了一片深邃的暗紅，像是即將燃盡的餘燼，又像是黎明前的微光。
「來，兩位。」攝影師指揮道，「背靠背站著，側臉對著鏡頭。林鋒，你的下巴稍微抬高一點，那種不可一世的感覺，對，就是這樣！Mirror，你的眼神要穩，要有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兩人按照指示站好。
林鋒的後背貼上謝無爭的後背。
隔著兩層隊服的布料，體溫互相傳遞。
林鋒能感覺到謝無爭脊柱的線條，那是他在無數個日夜裡最熟悉的依靠。
「稍微近一點。」攝影師喊道，「不要有縫隙！你們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是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人！我靠，情侶相也太玄學了，你倆這長相都要同化了，跟複製粘貼一樣。」
謝無爭往後靠了靠，肩膀抵住林鋒的肩膀。
「累嗎？」謝無爭低聲問，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還行。」林鋒保持著那個酷酷的姿勢，嘴唇微動，「就是這燈烤得我脖子熱。」
拍完最後一張大合照，大家終於從聚光燈下解脫出來。
「我的臉都要笑僵了。」衛星揉著腮幫子，「當明星真不容易。」
「那是你平時笑得少。」東明倒是精神奕奕，正拿著手機對著鏡子自拍，「看哥這造型，多帥！這要是發出去，又要迷倒萬千少女。」
拍了一會兒，他對著鏡子左照右照，還特意側過身，欣賞了一下自己那條被剪裁得體的隊服褲子勾勒出的腿部線條，又抬起手，理了理額前那撮被髮膠固定得紋絲不動的劉海。
「哎呀，這張臉，真是老天爺賞飯吃。」東明衝著鏡子裡的自己拋了個媚眼，「我要是去演偶像劇，還有那些小鮮肉什麼事兒啊。」
林鋒靠在旁邊的化妝檯上，手裡拿著瓶水，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發出的聲音像是某種倒計時。
「別對著鏡子傻笑了，粉底都要卡紋了」林鋒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一會兒垃圾話要是輸了氣勢，我就讓你把這鏡子吃了。」
東明動作一僵，轉過頭，一臉幽怨：「林兒，你這嘴是不是開過光？怎麼這麼毒呢？我這叫自信！自信懂不懂？氣勢這一塊，我拿捏得死死的。」
「自信和自戀是兩碼事。」衛星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個手機在刷論壇，「而且我覺得你更像是自負。」
「去去去，一邊玩去。」東明揮揮手，「你們就是嫉妒我的美貌。」
幾人吵鬧著呢，休息室的門被推開，帶著黑框眼鏡的編導探進頭來，手裡拿著個文件夾，笑得一臉燦爛：「各位老師，準備一下，十分鐘後開始錄賽前垃圾話環節。」
「來了來了！」東明從沙發上彈起來，搓著手，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終於到了我最期待的環節！我的大刀早已饑渴難耐了！」
「你那是嘴，不是刀。」衛星翻了個白眼，把手機揣回兜里，「而且你的嘴通常只會傷到自己。」
「怎麼說話呢！」東明不服氣，「我這叫語言的藝術！懂不懂？精神攻擊！未戰先屈人之兵！」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個自認為很霸氣的姿勢，指著空氣：「聽好了，我要這麼說：你們的槍法就像我奶奶縫衣服，雖然密，但全是眼兒！」
三秒後。
衛星默默地捂住了臉：「太爛了。」
「哪裡爛了！」東明急了，「這叫幽默！幽默懂不懂！那你們說說什麼好？」
「說什麼都行，只要別像個智障。」林鋒瞥了他一眼。
東明被噎了一下，也不惱，反而湊到韓游身邊，把那個剛想出來的「金句」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還是不夠狠，於是虛心求教：「老韓，你平時話少，心裡肯定憋著壞呢。你給我想個詞兒？」
韓游奇怪的看著東明：「你就說阿昊，你的反應還沒我奶奶穿針快，我保證他比賽的時候追著你殺。」
「臥槽！這太狠了吧！」東明縮了縮脖子，「那是阿昊啊！我的前隊友！這麼說是不是有點不講武德？」
「賽場上無父子，更何況是前隊友。」衛星在旁邊涼涼地插嘴。
幾個人正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編導在門口探頭探腦，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示意時間快到了。
謝無爭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身：「行了，別糾結了。垃圾話這東西，講究的是個臨場發揮。你準備得再好，到時候一緊張，全忘了。」
「我才不會緊張！」東明嘴硬，「我可是大場面先生！」
一行人走出休息室，穿過鋪滿電線的走廊，來到了錄製現場。
這是一個布置得很酷炫的小型演播廳，背景是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滾動播放著兩支戰隊的隊標和過往的高光時刻。
兩把高腳椅面對面擺放著，中間隔著一張透明的玻璃桌，桌上放著贊助商的飲料。
Eclipse的人已經到了。
阿昊坐在左邊的椅子上，穿著黑色的隊服，看到YS的人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林鋒和謝無爭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