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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犯錯

2026-09-17 06:42:09 作者: 嬤嬤卡

  水很冷。

  肥皂泡沫在手心裡越搓越多,又隨著漂洗的水流沖走,她的手指在水裡泡久了,指尖開始發白,起皺,像泡發了一樣。

  虎口那處粉色疤痕周圍的皮膚也開始慢慢泛紅,被肥皂水反覆沖刷。

  陽台上的光線從明亮變成金黃,又從金黃變成橘紅,最後變成昏暗的藍紫色。

  她把最後一件衣服擰乾,展開,抖平,搭在臂彎里,走到陽台。一件一件地掛起來。

  T恤掛中間,牛仔褲掛兩邊,輕薄的內衣掛在最內側,用夾子夾好,風不會吹跑。

  她甚至細心到把每件衣服的褶皺都拉平了,確保晾乾以後不會皺巴巴的。

  陽台的晾衣架上掛滿了衣服,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晃動著,散發出茉莉花和清水混合的氣息。

  江妙站在陽台上,看著自己掛好的衣服,心裡終於踏實了一些。

  她轉身走回客廳。

  路過走廊時,她停了一下。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虛掩著。

  那是溫盈的工作室。

  平日裡溫盈很少讓她進來。

  這間屋子設備繁多,生怕她不小心碰壞。此刻房門虛掩,露出一道狹窄的縫隙。

  江妙立在門口,遲疑了兩秒。

  看到門縫裡露出的桌角積著一層薄灰,她不再猶豫,抬手推門走了進去。

  

  工作室不大,一張書桌,一台電腦,一個麥克風架子,一個攝像頭架在顯示器上方。

  桌面上收拾得很整齊,但窗台上確實落了灰。

  江妙拿起抹布,開始擦窗台。

  擦完窗台擦桌面,擦完桌面擦顯示器底座,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攝像頭上。

  小小的,圓圓的,黑色的鏡頭像一隻眼睛。

  她記得姐姐平時就是對著這個東西跟別人說話的。直播的時候,說話的時候,有時候吃飯的時候也會把它打開。

  這個東西應該是很重要的。

  江妙看見攝像頭黑色的鏡面上沾了一點薄薄的灰。

  她俯身,伸手去擦。

  她常年擦拭刀劍,早已養成用大力清理物件的習慣。刀劍沾血,必須用力反覆打磨,才能擦得一塵不染。十幾年習武,她雖能控制力道,可這份用力擦拭的本能,早已刻進肌肉記憶。

  手指剛碰到鏡面。



  一聲細碎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江妙驟然僵住。

  她慢慢收回手,低頭看向那枚攝像頭。

  黑色鏡面上裂開一道細紋,裂痕自中心蔓延鋪開,如同蛛網,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手懸在半空,微微發抖。

  盯著這片裂紋,腦子嗡嗡作響,心裡瞬間沉了下去。

  她弄壞了姐姐的東西。

  姐姐收留了她,給她飯吃,給她地方住,給她辦了身份。姐姐對她那麼好,那麼好。

  她卻弄壞了姐姐的東西。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不怕責罰。

  她以前在江家做護衛時,打碎一隻茶碗是要挨五鞭子的。

  她不怕疼,她怕的是姐姐看她的眼神。

  如果姐姐知道她把她的東西弄壞了……會不會覺得她很沒用?會不會後悔把她帶回家?

  江妙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抹布。

  她深吸了幾口氣,把眼眶裡的熱意逼回去。

  不能哭。

  做錯了事,就該彌補。

  她四下環顧,目光落在陽台尚未乾透的衣物上。

  她快步走出工作室,走進衛生間,接了一盆冷水,將那些早已洗過一遍的衣服全部取出,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動手搓洗。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腹被冷水泡得發白髮皺,層層疊疊起皮。

  虎口的舊疤泛紅刺痛,周邊皮膚冷得泛白。

  她抿緊下唇,默不作聲,將衣物狠狠按進水中,反覆揉搓。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剩下揉搓衣服的聲音。

  傍晚六點半,門鎖響了。

  溫盈推門進門,彎腰換鞋時,一股清淡的茉莉混著水汽的香味撲面而來。

  她微微一怔,深吸一口氣,清楚分辨出,那是茉莉與清水交織的淡味。

  往前走了兩步,抬眼望去,整個人瞬間怔住。

  陽台的晾衣架上,滿滿當當掛滿了衣物。白T恤、深藍色牛仔褲,還有幾件淺色貼身衣物,一件件掛得整齊勻稱。

  晚風拂動衣擺,在傍晚橘紅色的暮色里輕輕晃動。

  溫盈走近陽台,伸手摸了摸T恤的下擺。

  觸感很不對勁。

  沒有洗衣機清洗後偏硬的質感,反而格外軟糯順滑,是反覆手搓、仔細漂洗過後,才會有的柔軟觸感。

  她轉頭喊了一聲:「妙妙?」

  沒人應。

  溫盈皺了皺眉,走回客廳。她放下手裡的草莓蛋糕盒子,往衛生間方向走了幾步。

  衛生間的門開著,燈亮著。

  江妙蹲在洗手池前的地上,背對著門口,弓著腰,雙手在盆里搓著什麼。她的動作很用力,肩膀隨著搓洗的動作一聳一聳的,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妙妙?」

  江妙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轉過頭,看見溫盈站在衛生間門口,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手一松,衣服滑進了盆里,濺起一片水花。

  「姐……姐姐……」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回來了。」

  溫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心口驟然一沉。

  江妙蹲在地上,雙手濕淋淋的,手指已經被冷水泡得發白髮皺,十個指尖都皺巴巴的,像在水裡泡了很久很久。

  虎口那道淺淺的疤痕周圍泛著一圈明顯的紅痕,邊緣的皮膚泡得有些發白了。

  而她腳邊的那盆水,從頭到尾,全是刺骨的冷水。

  「你在幹什麼?」溫盈走過去,彎下腰,拉住江妙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拽起來,「這些衣服洗衣機不是洗過了嗎?」

  江妙被她拉起來,低著頭,不敢看她。

  「屬下……屬下覺得洗衣機洗得不夠乾淨。」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洗的才幹淨。」

  溫盈看著她那雙手,又看了看陽台上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再看了看她面前那盆已經洗得不能再清的水,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好氣又好笑。

  「洗衣機洗的衣服很乾淨,你不用再手洗一遍。」她拉起江妙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

  她說著,拉起江妙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

  掌心被搓得發紅,有幾處邊緣泛著血絲,再搓下去肯定要破皮。指尖泡得發白髮皺,皮膚軟塌塌地起了褶子,像在水裡泡了太久的紙。

  「你看看你的手。」溫盈皺著眉,「以後不准再用冷水洗衣服了,聽見沒?」

  江妙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屬下只是覺得……洗衣機洗得不夠乾淨。」

  「乾淨的,相信我。」溫盈鬆開她的手,「先把水倒了,手擦乾,出來。我給你帶了蛋糕,過來吃。」

  說完,她轉身走出衛生間。

  江妙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姐姐沒有罵她。

  她慢慢把雙手從水盆里抽出來,擰開水龍頭,調到熱水那一邊。溫水衝到發皺的皮膚上,她微微縮了一下。

  擦乾手,她走出衛生間。

  客廳里,茶几上已經擺著打開的草莓蛋糕盒子。奶油層厚厚的,草莓切面整齊地碼了一圈,中央那顆完整的草莓裹著亮晶晶的糖漿,在燈光下反著光。

  溫盈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下。」

  江妙走了過去,乖乖坐下。她坐得很規矩,只坐了沙發邊緣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刻意把手藏在膝蓋下面。

  溫盈瞥了一眼:「手伸出來。」


  江妙動作一僵,慢慢把手從膝蓋下抽出來,伸到溫盈面前。手指微微蜷著,想縮回去又不敢。

  溫盈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過來,仔細看了看。

  確實泡得厲害。指腹全皺了,掌心的紅痕被熱水衝過之後反而更明顯了。

  她嘆了口氣,從自己包里翻出一支護手霜。茉莉花味的,白色管身,擠了一大坨在手心裡,雙手合攏揉開,讓手心變得溫熱。

  接著她拉過江妙的那雙手,輕輕覆了上去。

  江妙的指尖冰涼。溫盈溫熱的掌心覆上來的時候,她的手指本能地顫了一下。

  溫盈沒鬆手。

  她低著頭,一點一點把護手霜揉進她掌心的皮膚里。指尖、指縫、虎口那道泛紅的疤,每一寸都不放過。

  動作很輕很慢。

  江妙的睫毛一直在顫。

  「姐姐之前就跟你說過。」溫盈低著頭,一邊揉一邊說,「衣服洗衣機洗就好了,不用手洗。陽台的灰不用你擦,保潔阿姨會來打掃。你什麼都不用做,在家好好待著就行。」

  江妙抿了抿唇:「可是……屬下什麼都沒做。姐姐收留了屬下,給屬下飯吃,給屬下地方住,屬下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溫盈停下揉搓的動作,抬起眼看著她:「你救了我的命。這就夠了。」

  「那是屬下該做的。」

  「不是。」溫盈的眼神認真又溫柔,「沒有什麼事是你該做的。你救了我,我照顧你,這是互相的,不是誰欠誰的。明白嗎?」

  江妙沉默了很久。

  「可是……屬下想為姐姐做點事。」她的聲音悶悶的,「屬下什麼都不會。不會用那些機器,不認識那些字,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唯一會的就是幹活。如果連活都不讓屬下干……那屬下還有什麼用?」

  溫盈的心被揪了一下。

  她放下江妙的手,伸手托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

  「江妙。」她一字一頓地說,「手很重要,要好好保護。你要是不把自己的手當回事,我會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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